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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你算什么东西?


几天后,一列挂着加急货运车皮的绿皮火车,稳稳地停靠在了沈阳火车站的站台上。

易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夹克,拎着随身的帆布包,第一个从车厢踏板上跳了下来。孙磊带着八名从中科院的技术员紧随其后。

刚一下车,易天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呢,就听见不远处的站台贵宾通道口,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声!

“咚咚锵!咚咚锵!”

易天转头一看,眼角顿时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差点没当场捂住脸退回车厢里去。

只见站台上,一条足有十米长的大红横幅被几个壮汉高高拉起,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中科院易天大处长及专家团莅临沈阳红旗机械厂指导工作!”

而在横幅下面,穿着一身骚包西装、头发抹了半斤发油梳得锃亮的王海,正双手叉腰站在最中间,旁边站着满面红光的陈建设。在他们俩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二三十个机械厂的干部,还有一支敲锣打鼓的厂办秧歌队!

站台上的其他旅客全都被这阵仗给惊呆了,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不知道这是来了哪位大首长。

“天儿!!这儿呢!!”

王海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下车的易天,当即一挥手,带着陈建设和一大帮人呼啦啦地迎了上来。

“不是……王海你大爷的!”

易天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王海,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骂道:“我是带人来给你搞机床改造的,你特么在这拉横幅、扭秧歌,还把我的名字写那么大,你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嘿!这叫啥丢人啊!这叫排面!”

王海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拍着胸脯显摆道:“天儿,老陈昨天问我怎么接待你,我说别的虚头巴脑的不用整,这横幅必须拉起来,锣鼓必须敲起来!让全沈阳的同行都睁大眼睛看看,咱们红旗机械厂背后站着的是中科院的真神!”

陈建设也走上前,一把接过易天手里的帆布包,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干劲。

“天儿,还有各位中科院的同志们,一路辛苦了!货运车皮那边我已经安排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和吊车过去卸货了,走,咱们先上车回厂!”

看着陈建设那双重新焕发出神采,再也没有半点暮气的眼睛,易天也笑了,拍了拍老大哥的肩膀:“行,那就别在车站堵着给人当猴看了,赶紧回厂!”

半个小时后,车队驶入沈阳铁西区,开进了沈阳红旗机械厂!

厂门道路两旁,几百名穿着蓝色工装的东北工人自发地排成两排,看着驶入厂区的车队,拼命地鼓掌欢呼,不少老工人眼眶都是红的。在这个东北老工业基地一片萧条、到处都在停工待业的节骨眼上,易天他们带来的不光是三十套数控系统,更是全厂上万口子人活下去的希望!

“直接去重机车间!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欢迎茶话会了,咱们先去看看要改造的那三十台老母机!”

车还没停稳,易天就直接对着前面的陈建设吩咐道。

“好嘞!听你的!”

……

众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红旗机械厂最核心的重机车间。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台涂着深绿色油漆,体型庞大笨重的五十年代苏联产1K62型和C620型重型卧式车床。

进到车间之后,易天并没有着急让人撬开木箱开始改装工作。

他双手背在身后,带着孙磊,顺着宽阔的车间过道,不紧不慢地从车间东头一路溜达到了西头。

每路过一台被列入改造名单的老母机,易天都会停下脚步,伸手摸一摸床身导轨的磨损程度,看一眼主轴变速箱的铭牌参数,偶尔还会俯下身子,听一听正在空转预热的电机轴承声音。

孙磊拿着个小本子跟在易天身后,额头上都有些冒汗了。这一路看下来,这三十台老母机的老化情况比他们在四九城看报表时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有几台床身的几何精度都有些走形了。

然而,转完了整整一大圈的易天,脸上却没有半点为难的神色。

这八年在中科院跟各种疑难杂症打交道,这点机械磨损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叫事儿。

走到车间大门口,易天停下脚步,心里头对于接下来几天的改造方案和先后顺序,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底数。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看着一直陪在身边的陈建设,干脆利索地开口说道:

“建设哥,车间里这三十台老母机的情况,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底子虽然旧了点,但苏联老毛子早年间的铸铁床身用料扎实,没有内应力变形,完全能够承受咱们三轴数控系统的改造!”

易天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孙磊。

“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这次来沈阳,我和孙磊他们几个,只管车间里头的技术改造和设备升级!至于这批机床改好之后的排产调度、特种钢材进场、还有你们厂里头各个部门之间的协调扯皮,剩下的所有杂事,你一概别来烦我,你直接找王海对接!”

听到易天当众甩手掌柜,旁边的王海立刻把胸膛挺得老高,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

“放心吧天儿!有我王大总经理在这儿坐镇,哪能让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烦到你这位大专家!资金、钢材、外围公关,一切OK!全都包在我身上了!”

说完,王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嚷嚷道:

“行了!这车间看也看完了,心里也有底了!天儿,孙磊,你们坐了一宿的火车,肚子里早就空了吧?走走走,老陈早就让厂里食堂把接风宴给备好了,咱们先去吃饭!吃饱喝足了下午再歇半天,明天一早正式开工!”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准备往车间外头走。

“等等,先别着急去吃饭。”

易天却站在原地没动,抬手叫住了王海,随后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陈建设,开口问道:

“建设哥,我来之前在电话里特意交代你的事儿,让你从你们全厂挑出来的那批机修工人和电工,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次要在短短一个多礼拜之内,把整整三十台庞大笨重的老母机全部拆卸改装完毕,光靠易天带来的这八九个中科院技术员,就算是累吐血也干不完那些沉重的机械拆装活儿,必须得有红旗厂本地的熟练工人配合打下手才行。

听到易天问起这个,陈建设立刻汇报道:

“天儿,你交代的事儿我哪敢耽误!你放心,人我已经全部给你安排妥当了!”

陈建设指了指站在后面那群车间主任里的几个老师傅,底气十足地说道:“我按照你的要求,直接从我们全厂五个大车间里,精挑细选出了四十名手脚最麻利、懂电路、懂钳工装配的技术骨干!他们随时可以到岗,给孙主管和各位中科院的专家们打下手!”

看到陈建设把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如此扎实到位,易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人齐了我就放心了。走吧,去吃饭!”

……

一行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一号重机车间,顺着厂区宽阔的水泥路,来到了红旗机械厂食堂二楼的招待餐厅。

这年代东北国营大厂的招待餐厅,那也是相当有排面的。

二楼最里头的大包间里,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早就摆满了东北特色的接风大菜。

陈建设热情地张罗着易天、王海和孙磊他们在主桌坐下,其他几个陪同的厂领导也纷纷在旁边落座。

大家刚拿起筷子,还没等陈建设端起酒杯说两句欢迎词呢。

“吱呀——”

只见一个六十多岁,挺着个滚圆的将军肚的秃顶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小秘书,迈着四方步,慢条斯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阳红旗机械厂现任的一把手——李满仓!

看到李厂长这个时候踱步进来,坐在陪席上的那几个科室领导,一个个条件反射般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有些拘谨地站起身喊道:“李厂长。”

陈建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也还是站起身,指着主位上的易天和王海介绍道:

“李厂长,您来了。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中科院的易天易处长,这位是华兴集团的王海王总经理!”

然而,这位李厂长进门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热情。

他皮笑肉不笑的地开口说道:

“哎呀,原来这两位就是咱们陈大副厂长从北京请回来的大贵客啊!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李厂长连手都没主动伸一下,自顾自地拉开主位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斜睨着陈建设和易天说道:

“小陈啊,不是我这个当厂长的批评你!咱们红旗机械厂好歹也是东北响当当的大厂,这次能跟北京的华兴集团、还有中科院搭上这么大的技改合作线,那是咱们厂党委过去几年坚持改革开放路线、不断向外探索的集体成果嘛!”

“今天中科院的易处长和华兴的王总到咱们厂里来,这么大的接待工作,你怎么连厂党委办公室都不提前汇报一声,你这眼里头,到底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厂长了?!”

说完,李厂长又转过头,看着易天和王海笑眯眯地说道:

“易处长啊,王总啊,接下来这改造我一定会亲自抓总、亲自把关!等吃完饭,你们二位直接来我厂长办公室,咱们把后续的财权和人事安排好好重新对接一下嘛!”

这番话一出,整个大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跟在易天身后的孙磊和几个中科院技术员,眉头全都拧了起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秃顶厂长。

而陈建设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别人不清楚这个李厂长是个什么玩意儿,陈建设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前大半年厂子发不出工资,老工人堵门要医药费的时候,这个李厂长天天称病装死,把所有的烂摊子和黑锅全甩给了他陈建设一个人去扛!!

结果现在呢?看到中科院最顶尖的三十套数控设备拉进了车间,这老东西闻着腥味儿,居然直接想把功劳、财权和车间管理权全给摘桃子抢过去?!

就在陈建设气的胸口起伏,顾忌着厂里的体面不知道该怎么当众发作的时候。

坐在主位上的易天和王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惯得他臭毛病!

易天连屁股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大块锅包肉放进自己的碗里,连正眼都没瞧那个李厂长一下。

“李厂长是吧?我看你是还没睡醒,在这儿大白天说梦话呢吧?”

易天用筷子指了指他,冷淡地说道:“跟你们厂党委的集体成果有关系?你去国家计委和一机部打听打听,谁认识你李厂长是哪根葱?还吃完饭去你办公室重新对接财权?你算老几啊,也配让我去你办公室向你汇报工作?”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厂长万万没想到,易天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竟然如此犀利,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当场一张老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还没等李厂长拍桌子发作呢。

坐在易天旁边的王海,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王海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比李厂长狂妄的派头,指着李厂长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就骂开了:

“姓李的!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今天当着你们红旗厂这么多干部的面,我王海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我们华兴集团这包销大单,还有中科院这三十套顶尖数控系统,之所以会落到你们沈阳红旗机械厂的头上,跟你这个厂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陈建设厂长!我们认的不是你们红旗机械厂这块破牌子,我们认的,就只是他陈建设这一个人!!”

王海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警告的寒意:

“我劝你老老实实回你的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去!千万不要对这批资金和项目有太多不该有的想法!要不然的话……我保证让你连退休金都领不着!不信,你就伸一下爪子试试?!”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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