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他们都以为会这样并肩走过一生
战局在第七天陷入了胶着。
羊毛子人仿佛发了疯一般,一车又一车的火炮被运上雪原。
那些粗苯的铁管子,在雪线上一字排开,日夜不停地向漠城倾泻着铁弹和火药,将城墙炸得千疮百孔。
铁甲神兵虽然威力巨大,但连续数日的高强度作战,关节磨损严重,动力核心也需要冷却和养护,不得不分批退出战场进行维护。
城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沈清辞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觉得这座城不一定守得住,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找到宋明月的时候,宋明月正在工棚里和青鸟讨论如何改进铁甲关节的耐磨性。
沈清辞没有废话,将回天针最后一针的针法说了出来,声音急促:“我不要别的,你给我足够的盘缠和一辆马车,让我离开北漠城。现在就走!”
宋明月听了一耳朵的大概,点了点头:“可以。我让人给你准备马车和盘缠。但你记住,离开北漠城后,是死是活,再与沈家无关。”
沈清辞拿到马车和一袋沉甸甸的银锭后,没有片刻停留,驾着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南下的官道尽头。
车轮卷起的尘土很快被风吹散,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而回天针最后一针的方法,宋明月根本没记住。
但空间里的李元,记住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在沈晴不备的时候,将那根银针,刺入了她的大椎穴。
银针落下的那一刻,沈晴只觉得一股暖流,如同冰封了太久的河流在春天解冻一般,从丹田深处缓缓涌出。
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感,让她忍不住的轻颤。
她恢复了。
内力如同涓涓细流,重新在她的经脉中流淌。
那种不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让她在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元,眼中充满了戒备。
既然她能够恢复内力,那李元呢?
他进入空间这么久,一直表现得如同一个内力全失的普通人。
但如果空间并不能完全压制外来者的内力,如果他一直都是装的。
沈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元,
“你……你的内力,也一直都在?”
李元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上前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经翻涌着偏执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放弃了的疲惫:“是。一直都在。”
沈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坠入冰窖。
李元继续道:“从进入这个空间的第一天起,我的内力就没有被压制过。
我一直在等,等你愿意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说话的那一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悲凉,
“但我现在明白了。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等多久,你都不会再爱我了。
你只会视我为妖魔,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
沈晴仍旧防备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恨意是真的,那些年复一年的失望和心碎,也都是真的。
她无法因为一句话,就抹去一切。
李元没有再等她的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空间那层无形的壁障,缓缓提起了无上功法。
磅礴的内力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在他体内奔腾咆哮,将周围的空气都震荡出波纹。
他抬起手,五指成爪,对着那层壁障,猛地一撕。
空间剧烈地震荡了一下,那层仿佛永恒不可逾越的壁障,竟被他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外面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
李元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我不奢求你原谅。但至少……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他正要一步踏入那道裂缝,手腕却被一只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
沈晴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眶泛红,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说出了一句话,声音破碎:“我跟你一起去。”
李元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之后,重新凝聚起来。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曾经充满恨意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一种比原谅更加沉重的东西。
她选择了与他并肩赴死,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因为,她无法再一次看着他独自去死。
“这一战,我陪你。”她说。
两人并肩踏出空间裂缝的那一刻,雪原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的敌营中,火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将厚重的云层都烧成了铁锈的颜色。
沈晴捡起了一杆红缨枪。
枪杆上还带着余温,红缨被鲜血浸透。
她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枪尖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熟悉的手感,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握紧枪杆,像是握住了某种早已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
李元站在她身侧,手中无剑。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说了一声:“剑来。”
天地间有一道无形的共鸣震荡开来。
战场上,无数阵亡将士遗落的佩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发出清脆的嗡鸣,自行飞起。
千百道剑光如同银色的洪流,从尸山血海中升起,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剑河,悬于半空。
剑身清亮如秋水,映照着漫天的火光和血光,也映照着两人坚毅的脸庞。
那一刻,天地为之失色。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同时动了。
沈晴的红缨枪如同蛟龙出海,枪尖抖落漫天寒星,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将冲上来的羊毛子骑兵连人带甲捅个对穿。
她的身姿矫健而凌厉,仿佛这些年沉寂的岁月,都在这一刻加倍地爆发出来,燃烧成最绚烂的火焰。
她不再防守,每一枪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她早已不在乎这具身体是否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李元的长剑则如同游龙走蛇,剑光所过之处,血光迸现,没有一合之敌。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他将功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仿佛要将这具身体燃尽。
两人在雪原上并肩厮杀,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背靠着背,将后背交给对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的算计、猜忌和伤害,只有最简单的信任和默契。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他们会这样并肩走过一生。
他们的鲜血,和敌人的鲜血混在一起,染红了雪原,染红了战袍,染红了那杆红缨枪和那千百柄悬空的剑。
他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臂已经麻木,只知道眼前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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