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万两贿银,韩穆自诬入局
建康入冬的第一场霜,落在了韩穆官署的院子里。
他起得极早,抬手推开窗,抬眼便见青灰瓦檐覆着一层薄白霜色。霜很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可在天光破晓之前,这点寒意,足以冻杀所有来不及藏匿的生灵。
亲信轻步入内,低声说:“大人,近日外头,常有生人暗中打探您的行踪与行事。”
韩穆的神色平静无波,“谁的人?”
“王僧言的暗探。”
韩穆微微颔首,不见半分意外。早在他决意入局的那一刻,便早已料到今日。他一旦动身落子,王僧言必然会倾力彻查。查到把柄,是死;查不出破绽,依旧难逃猜忌,亦是死局。
他从来不惧身死,唯一怕的,是性命耗尽,半生筹谋落空,那件隐忍二十年要做的事,终究半途而废。
“不必阻拦,任由他们去查。”韩穆的语气淡得近乎冷漠,“若是查到蛛丝马迹,便顺水推舟,对外直言,我收了刘驭的银子。”
亲信骤然一怔:“大人?”
“就说,赃银一万两。”韩穆语声平稳,字字清晰,“这笔钱,来路污浊,足以玷我清名,亦足够定我杀头之罪。”
“大人万万不可!”
“去吧。”韩穆打断他,“让他们查。”
亲信不敢多言,满心惶惑,躬身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韩穆孤身独坐。窗外寒霜未消,冷意透过窗棂漫入屋内。他端起那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喉间一片寒凉。
“将军,韩穆之事,已有眉目,属下查到了。”周荻站在堂下,低声向王僧言禀报。
王僧言正闲坐饮茶,指尖骤然一顿,目光沉沉地落向周荻。
“说。”
“韩穆收了刘驭的银子。共计一万两。属下寻到经手之人,亦搜出隐秘账目,证据确凿。”
王僧言放下茶盏,徐徐起身,“一万两?!”
“千真万确。”周荻压着嗓音,细细禀报,“刘驭从江北调了粮,换成银子,暗中送给了韩穆。而韩穆便借着著作郎的朝列之便,暗中游走朝堂,拉拢官员,处处为刘驭遮掩发声。”
王僧言缓步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天色。晨间的寒霜已然消融,瓦片湿冷斑驳,宛若天地垂泪。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万两,买一个枯坐二十年的冷官。”王僧言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刘驭的眼光,实在是不怎么样啊。”
周荻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王僧言冷冷看他一眼:“捅出去?怎么捅?说韩穆收了刘驭的银子?我们有证据吗?”
周荻愣了一下。“可账目确凿……”
“账目可以伪造。”王僧言厉声打断,“刘驭手握江北兵权,大可以不承认。到时候,他反咬一口,污蔑我们蓄意栽赃构陷。朝堂上的那些墙头草,向来左右摇摆,谁赢他们帮谁。”
他重回案前落座,漠然道:“暂且按兵不动。”
“继续深挖。查清韩穆究竟在帮刘驭谋划何事,查清刘驭真正的图谋究竟是什么。”
周荻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厅堂重归空寂,王僧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一万两,他可以不在乎。但如果韩穆的手里不止有钱,还有别的——那些王僧言不敢让人知道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僧言不由得攥紧了茶盏。
京口,江北军营地。
刘驭正在看韩穆从建康送来的信:“王僧言已起疑心,暗中彻查,我自稳妥,君勿多虑。”
他看完后,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任由火苗缓缓吞噬,燃作一地轻灰。
檀道济立在一旁,眉头微蹙:“校尉,韩大人孤身留在建康,身处虎狼环伺之地,这般刻意引火烧身,怕是凶险万分。”
刘驭掀开帐帘,望向帐外天色。晨间寒霜尽数化去,地面湿冷泥泞,一片清寂。
“他心中自有分寸。”刘驭语声沉定,“他等了二十年,万般苦楚都熬了过来,不会死在一万两银子上。”
不多时,沈砺掀帘走入。肩头沾着露水,衣袍微湿,靴底满是泥土。
“去哪儿了?”刘驭侧目问道。
“入城巡防,顺带练兵。”沈砺侧身落座,将残枪斜倚身侧。
“练得怎么样?”
“还行。”沈砺语气平淡,“近期新募了一批人,都是京口本地的青壮。他们自愿入伍守城,心志坚定。”
刘驭默然片刻,低声重复:“守城……”
说着,抬眼看向沈砺,“不是为了回家?”
沈砺目光微滞:“城在,家就在。对他们而言,回家就是守城。”
“他们的家在这里。”刘驭平静道,“可你的家,却在北方。终究不同。”
沈砺缄默无言,低头看着手边残枪。经年磨损的枪杆,那道深浅交错的缺口,被日日摩挲,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家在北方,但早已物是人非。爹娘死了,房子烧了,村子没了。
就算一路北上,踏回旧地,也只剩断壁残垣,再无故人等候。
前路空空,归途茫茫。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一点执念,依旧未曾熄灭。
他还是想回去。
那天夜里,沈砺一个人站在城头。凛冽的北风自北方浩荡而来,他极目远眺,遥遥望向北方沉沉夜色,一站便是许久。
向康轻步上前,静立在他身后:“沈军侯,夜深风寒,你在想什么?”
沈砺默然无言。
“是在想家吗?”向康轻声追问。
良久,沈砺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不知算不算想家。家里没人了,就算回去,也不知道还能看见什么。”
向康无从劝慰,只是静静站在身侧,陪着沈砺一同望向北方。
北风呼啸,城头军旗猎猎翻卷,旗面上“北府”二字,在沉沉夜色里忽明忽暗,藏着乱世里未凉的血性与执念。
建康深夜,谢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僧言在查韩穆。”谢运长叹一声,“一旦查实罪证,韩穆必死无疑。”
谢原面色骤紧:““那我谢家,要不要暗中出手——”
“不必。”谢运淡淡打断,“韩穆不是谢家的人,无牵扯,无渊源。他死了,跟谢家分毫无关,不必徒惹祸端。”
窗外霜消雾散,夜色浓黑,万物朦胧,看不清半点光景。
可谢运仿佛能穿透夜色,看清那位终日沉默的著作郎,看清他藏在淡漠眉眼之下的执念与孤勇。
二十年苦等,一朝落子,何其不易。
只是等到了机缘,未必能撑到结局。
谢运端起那杯凉茶,仰头饮尽,却是满口苦涩。一如这乱世棋局,步步皆难。
北地,天色将明未明,长夜将尽。
高群一夜未眠,独坐帐中,手里捏着阿肃送来的信:阿哥,明日便可抵达北地。
他折好信,贴身藏入怀中,起身走出帐外。
连日大雪已然停歇,皓月映着茫茫雪原,四下一片素白清冷。他抬眼望着南方,望向那条横跨南北、风雪漫漫的归途。
娄昭君缓步走来,站在他身边,怀中抱着那件缝了不知多少天的裘衣。
“他明天就到?”缝了不知多少天的裘衣
高群缓缓点头。
娄昭君沉默片刻。低下头看着怀中裘衣,指尖轻轻抚过细密针脚。良久,轻声道:“我去煮茶。”
高群独立寒雪之中,北风凛冽,吹起周身寒意。
他静静望着南方长路,一望良久。
咫尺归途,经年别离。
明日,便可相见。
一切,都快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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