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脱身
门开了一道缝。
没有光透出来,门里比库房这浓稠的黑暗还要黑。
可那股气息已经涌了出来,阴冷,潮湿,带着海水的腥咸,像沉在海底太久的船板被骤然撬开。
叶摆烂在门开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没往后撤。来不及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往后跑必定惊动那扇他钻进来的小窗———他不能让这帮人知道那窗口的位置。
他向左横移两步,整个人缩进木架另一侧的阴影里,后背贴上冰凉的木架边缘,呼吸压到几近停滞,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去。
暗门完全敞开了。
一道人影从里面跨出来。
不是钱有福。这人比钱有福高,也更精瘦,一身深灰短打紧裹在身上,腰间那柄分水刺在昏黄的长明灯光下一闪,寒得像淬过冰。
他脸上光影太乱,五官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正一寸一寸地刮过黑暗中的每一道木架。
海煞门的人。
叶摆烂心里最后那点疑团,在这一刻落了地。
万宝楼的库房里,暗门后头,藏着海煞门的人。
那块碎片根本不是什么失窃———它只是从明面上的木架,被移到了暗门里头,交到了这帮人手里日夜看守。
钱有福一口咬定东西丢了,或许不是在演戏。他可能是真不知道东西还在自己眼皮底下,又或许……他知道一些,却远不知道全部。
灰衣人站在暗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他侧耳倾听,喉结滚动,竟然还微微翕动鼻翼。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最后停在了叶摆烂藏身的这一排。
叶摆烂手指摸向怀里。
那包清心膏还贴着胸口放着,苏饭饭用油纸包得仔细。
他记得这东西有轻微的麻痹效果,对正经修士作用不大,可若是迎面砸开,那清凉刺鼻的气息足以让人本能地闭眼、后退一瞬间就够了。
灰衣人迈开了步。
他的脚步极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朝这排木架走来,手里的分水刺已握正,刃口在长明灯那丝昏光下泛着隐约的冷绿。
三步,两步,一步......
灰衣人的身形转到木架这一侧。
叶摆烂没等他完全现身,猛地将手里那包清心膏朝灰衣人脚前空地掼去!
噗。
深紫色的膏体四下迸溅,一股极冲的清凉气息瞬间炸开,混着草药苦涩的尾调,熏得人眼眶一酸。
灰衣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向后错开半步,左手已抬起掩住口鼻。
就是这半步。
叶摆烂从木架另一侧斜刺里蹿出,却并不冲向那扇他来时的小窗———而是反其道行之,直奔库房更深处!
那里货箱堆积,地形复杂,是眼下唯一能拉开距离的地方。
“站住!”灰衣人低喝,右臂一甩,分水刺脱手而出!
那破风声尖锐得像撕帛,直取叶摆烂后心。
叶摆烂听风辨位,矮身侧滚,分水刺擦着他肩头飞过,夺地一声闷响,钉进后面一只木箱,露在外头的柄尾犹自震颤。
叶摆烂就着那一滚的势头起身,脚下不停,继续往货物堆叠的深处钻。
灰衣人已追了上来,速度比他快得多。与此同时,他嘴里迸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
他在叫人。
叶摆烂心头一沉。
暗门里不止这一个———刚才他听到的呼吸声至少有三人。必须尽快脱身,绝不能被堵在这里。
他边跑边从怀里摸出那包月光薯片,一把捏碎,反手撒在身后。
薯片碎屑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可脚踩上去会发出极轻脆的咔嚓声,足以扰乱追踪的节奏。
果然,灰衣人追到那片碎屑处,脚步微滞,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滞,叶摆烂已与他拉开几步,侧身挤进两排木架间那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疾步穿过,尽头是一堵冷硬的墙壁。
墙上高处却开着一扇小气窗,几根朽烂的木条横钉在上面。
叶摆烂纵身跃起,双手死死攥住木条,全身重量向下猛坠———咔嚓!
木条齐根断裂,他整个人朝后跌出窗外,落在库房外冰凉的硬地上。
落地的一瞬,他听见库房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喝骂,暗门里的其他人出来了。
他没有片刻停留,沿着巷子往外冲。
刚跑出几步,巷口闪出一个人影,是张养生。老人朝他做了个极迅猛的止的手势,同时下巴朝巷子另一头猛力一扬。
叶摆烂扭头。
巷子那端,两道人影提着刀快步逼近———是万宝楼值夜的护卫,被动静惊动了。
前后夹击。
“上墙!”张养生低喝,人已蹲下,双手撑在膝上。
叶摆烂几步疾冲,一脚踏上张养生交叠的手掌,老人腰腿同时发力向上猛托!
叶摆烂借那一托之势腾空,双手攀住墙头,腰腹一拧,已翻身伏在墙头瓦面。
几乎同一瞬,巷子两头的追兵都已冲到近前。万宝楼护卫厉声喝问:“什么人!”张养生不答,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几个起落便隐入黑暗。
叶摆烂伏在墙头,往下看去。
库房的院子里,灰衣人已带另外两个同样装束的人追了出来,三人同时仰头,正正锁住他伏身的位置。其中一人右手一抬,分水刺已夹在指间。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三声短促的啼鸣。
是杨潮生的信号。青衣卫的巡夜队,马上就到后街了。
叶摆烂没有犹豫。他非但不逃,反而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院子里,就落在那灰衣人面前三步之遥。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他敢下来,眼皮一跳。
叶摆烂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像磨利了的薄刃:
“青衣卫巡夜,还有二十息就到后街。诸位是打算在这儿动手,把巡夜的招来,让全摸鱼城都知道,海煞门的人正窝在万宝楼库房里?”
灰衣人眼神骤然凌厉:“你以为青衣卫能护得住你?”
“护不住我。”叶摆烂迎着他的目光,“但护得住万宝楼。钱掌柜要是晓得他库房里藏着海煞门的人,还对他的贵客动了手,你们猜,他是站在你们这边,还是站到青衣卫那边去?”
另外两人不由自主看向灰衣人,目光里有了犹豫。
灰衣人脸色阴晴不定。他能感觉到,后街方向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他们这次潜入是绝密任务,一旦暴露,后果他担不起。
“东西在你们手里。”叶摆烂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我不抢,也抢不走。我只问一句:谁让你们来的?东西要送到哪儿?”
“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认得你们,而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叶摆烂说,“也凭我只要这时候喊一嗓子,青衣卫冲进来,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那暗门里头的货,你们也带不走。”
灰衣人握分水刺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能感知到,眼前这人修为远不如他,金丹上甚至有伤。可这人站在那儿,语气平淡,反而让他心里没底。
后街的脚步声已逼近巷口,甲胄摩擦声、低低的交谈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老大,来不及了!”一人压低声音催促。
灰衣人后槽牙咬得死紧,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东海,龟背岩。四天后子时,有人来取货。”
“取货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守到那天,交到来接的人手里,别的一概不问。”
“货是什么?”
“一块古玉残片,上头有……”灰衣人话没说完,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瞪向暗门方向。
那道极轻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声响,叶摆烂也听见了。
很轻,那声音从暗门深处传来,微细,却在这一刻的寂静里,清晰得刺人。
灰衣人脸色刷地白了,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死人皮。他再顾不上叶摆烂,转身朝暗门扑去。另外两人紧随其后,脚步踉跄。
叶摆烂没有追。
他听见后街传来青衣卫的呼喝:“什么动静?过去看看!”
他立刻翻身扒住墙头,四肢发力,重又攀上墙顶,伏低身子,将整个人缩进墙头碎瓦的阴影里。
几息之后,一队五人的青衣卫举着火把冲进巷子,正好看见灰衣人三人冲进库房后门的背影。
“站住!”为首的青衣卫队长厉喝。
灰衣人头也不回,三人连滚带撞冲入库房,砰地一声将暗门从里拍死。青衣卫冲到库房门口,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已从里面反锁。
“破门!”队长下令。
两名青衣卫上前,挥刀劈砍门锁。铁皮包的木门极结实,精钢锁头也沉,刀刃砍上去只溅出几星火花,一时半会儿根本劈不开。
叶摆烂伏在墙头,没有动。
他知道青衣卫进不去。那道暗门必有其他出口,灰衣人三人这会儿估计已经顺着地道钻到不知哪条巷子去了。他现在要做的,是趁这片混乱脱身。
他沿着墙头向西迅速移动,很快摸到那棵老槐树附近。杨潮生从屋檐探出半边身子,一手攥着瓦楞,一手将他拉上屋顶。
两人伏在屋脊背阴处,看着下方灯笼火把晃成一片的巷子。
“张老呢?”叶摆烂声音压得极低。
“从另一头绕出去了,约在城外汇合。”杨潮生喉结滚动,“下头怎么回事?那帮人是……”
“海煞门。藏在万宝楼库房里,守着碎片。”叶摆烂语速很快,“我惊动了他们。青衣卫来了,他们跑了。”
“碎片呢?”
“还在里头。但......”他顿了一下,“可能出了岔子。”
他没细说那声碎裂。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
下方,青衣卫终于劈开了门锁,一拥冲入库房。
火把的光在窗棂间乱晃,映出翻箱倒柜的剪影、低喝与脚步声。然后,所有的声音忽然停了。
青衣卫队长从库房里大步走出,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吩咐身边人:“立刻封锁万宝楼,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去请钱掌柜,马上。”
不多时,钱有福被两个青衣卫从家里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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