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不忍心
早春的第一场雨来得急且猛。
雨势渐歇时，沈千灯心中的情绪也宣泄得差不多了。
沈千灯扶着花圃慢慢站起来。
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得已低着头，一边用手背揩去脸上的雨水，一边艰难地看着脚下的路。
一步一个脚印，狭窄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绲着云纹的锦靴。
自地上抬眸往上，沈千灯看见一席绛紫长衫，少年身长玉立，脸庞清秀明媚，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之色。
是容钧。
他走了之后又回来了。
少年修长的节指撑着一把紫竹伞堪堪挡住她头顶的雨水，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扶住她的胳膊，担心道：“怎么不撑伞。”
沈千灯虚虚笑了笑，庆幸还好下了雨，不然她这副狼狈的模样还真不好解释：“忘记拿伞了。”
少年将她身上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却没有嘲笑她，而是担心她会不会感染风寒：“你先回大理寺换身衣裳，不然待会儿可是要感染风寒的。”
她摇了摇头，谎言信口拈来：“大理寺的房间都关门了，现在进去也找不到衣服换了。”
“这样啊。”他语气失落 ，脸上露出黯然的神色，“那咱们赶紧回家把衣服换了。”
他说的是咱们回家，不是回丞相府，而是回家。
几个字的差别，所蕴含的意义截然不同。
或许在容钧心目中，他早已把自己当成沈千灯的主君，沈家也是他的家。
若是上辈子的沈千灯，听到容钧这番话会感到开怀愉悦，而现在的沈千灯，只感觉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她嘴角笑容未减，说出的话却伤人：“嗯，我现在就回家，你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也早点回家吧。”
听到这句话的容钧一愣，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沈千灯。
她是在赶他走？！
见到沈千灯的第一时间，容钧就感觉她身上有点不对劲，具体是哪他也说不上来，现在沈千灯说出这句话，他终于发觉沈千灯的情绪很低落。
以往的沈千灯虽然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但每次她都是以笑脸示人，一直以来，她都是以温柔耐心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出难处，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沈千灯的异常引起了容钧的警觉和心疼。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千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千灯依旧是笑着的，笑容里有她不自知的落寞，像枝头被雨水打落的桃花瓣，饱含凄恻：“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状态似乎不适合出现在你面前。”
顿了顿，又道：“你刚才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今天容钧刚走到大理寺门口时，大理寺的几个文书告诉他沈千灯还在大理寺里忙案子，所以他等了一下午。
后来大理寺卿文鸿跟他说沈千灯已经走了，他心里其实并不相信文鸿的话，直觉告诉他，沈千灯可能还在大理寺，不过当时他看到天色黑了一块，可能是要下雨，所以跑去街上买了把伞，回来接着等。
果不其然，让他等到了。
“方才，你们大理寺的文大人跟我说你已经走了，我不信，看着天可能要下雨，所以跑去买了把伞，过来接着等，还好我没有离开，不然就等不到你了。”他没有抱怨沈千灯故意躲着自己，只是感慨差点错过了她。
容钧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千灯，仿佛能看到沈千灯心底，软化她下定决心要保持冷硬的心肠。
沈千灯忽然不敢看容钧的眼睛。
她垂下眼睑，遮住眼里的情绪。
容钧伸手撩开挡在她额前那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又把手里的伞偏到她背后，彻底挡住倾斜到她身上的风雨，全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雨淋到了。
沈千灯注意到这一细节，心想，何必呢，反正她身上已经湿透了。
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沈千灯重新振作，抬起眼睑直面眼前的少年：“容钧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终于话题回归到了正题。
“千灯，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容钧在大理寺门口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约沈千灯花灯节一块出门。
母亲管他管得很严，家里人看他也看得紧，他不像沈玉书一样有个愿意宠着自己惯着自己的姐姐，他每次出门都要获得母亲的应允。
距离上次他去寒山寺回来后，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现在花灯节快到了，他求了母亲好几天，母亲才同意他出门，不过母亲同意他出门的唯一条件就是不让他去找沈千灯，为此还特意派两个人守着他。
他让府里的侍从去打听关于沈千灯的消息，知道她来大理寺上任了。
他不敢去沈家找人，怕母亲派人在沈家蹲他，所以打起了大理寺的主意，他好不容易甩了母亲派来的两个人，跑来大理寺等沈千灯，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本以为半个月不见，千灯跟他一样，都很期待花灯节出游，没想到沈千灯直接拒绝了他：“容钧，花灯节我可能没空陪你一块出门了，”
“为什么？千灯你是有什么事要忙吗？”容钧下意识以为沈千灯是被什么琐事绊住了，所以才没时间陪他，他完全没想过沈千灯是在刻意躲自己。
沈千灯还没想好该怎么找借口跟容钧说明自己的情况，容钧却已经帮她想好借口了，沈千灯直接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你也知道我才刚来大理寺上任，所以手头有很多事要忙，腾不出时间陪你一块出门。”
容钧眼神都落寞了：“这样啊。”
“没关系，等你有时间了，咱们再出去玩，我听说寒山寺上的姻缘符很应验，等下次咱们可以一起去山上求姻缘符。”容钧浅笑着，眼里一半失望一半期待。
“好啊。”沈千灯笑着敷衍。
她暗忖，没有下次了，她可能再也腾不出时间了。
沈千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让容钧伤心，但就是不忍心在此时伤害容钧。
再晚一点吧，能拖一天是一天，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沈千灯在心里这样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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