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文青天
文鸿放下手中的毫笔，难得认真打量一个人。
“小芳呢？”再次开口，问的是负责带新人参观大理寺的小芳。
文鸿从入仕开始就待在大理寺，她从一个小小的文书做起，做了二十多年才升到大理寺卿的位置，二十年来她经手的案件无数，她查办的案子中没有一件冤假错案，百姓们尊称她为白面文青天。
她对谎言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敢在她面前撒谎的人，都不可能瞒过她。
沈千灯来登记时小芳正在睡觉，沈千灯本着反正自己也知道上任的流程，能不打扰别人最好还是不要打扰的原则，体贴地没叫醒小芳。
现在文鸿问起小芳，她是该如实回答小芳在睡觉，还是帮小芳掩饰。
上任第一天就出卖同僚好像不太好吧……
慎重地思考了一眨眼的工夫，沈千灯果断道：“回大人，小人到人事堂的时候小芳不在，所以小人便擅自做主，自己写了生平存档，自己过来找曹文书。”
除了小芳不在这句话，其他的话都是真的。
如果她包庇小芳，文鸿肯定会找小芳证实，小芳那孩子脑袋不灵光，肯定会露馅，文鸿查出来她说谎和小芳偷奸耍滑，那她们两个人都会被罚。
如果她把小芳供出来，那她在文鸿心里就成了出卖同僚的小人，文鸿不会夸她实诚，只会惩罚她出卖同僚和不按规矩办事，而小芳也会因为偷奸耍滑而被罚。
无论怎样，她都逃不过被罚的命运，既然如此，何必拖别人下水。
今天这件事本就是由她不守规矩引起的，她只能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
文鸿听了这句话，仍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听上去像嘲讽的，文鸿式语调说话：“看来你对大理寺很熟啊。”
言外之意，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在没人带领的情况下就知道报到流程，还能自己找到卷宗阁的位置，看来你对大理寺很熟啊！
这句话一旦回答不好，就有可能被解读成你来大理寺别有居心。
沈千灯自己在大理寺找关于容舒的卷宗会遇到一些麻烦，但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要是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她很有可能会再次面临养猪的命运。
沈千灯深吸一口气。
“回大人，小人对大理寺向往已久，故而找母亲打听过大理寺相关事宜。”这句话半真半假，向往是真向往，打听是假打听。
沈千灯说这话时垂下头颅，文鸿虽看不见她脸上表情，但听她底气有点太足了，就像是强调自己的心虚。
文鸿不打算追问沈千灯到底是怎么知道大理寺的规矩的，大理寺的规矩也不是什么家国秘闻，有心人想打听，自然能打听得到，这不是办案，没必要深究。
今天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她手头还有那么多案子要看，不想为了追究一个新人浪费自己处理政务的时间。
文鸿再次垂下头颅，埋首继续书写卷宗，同时吩咐道：“把桌子上的堆的卷宗拿去分类摆放。”
卷宗阁里只有沈千灯和文鸿两个人，文鸿这话自然是在交代沈千灯。
沈千灯松了口气，心道终于逃过一劫。
文鸿这人心眼不大，大理寺内若是有人得罪她，她会当场处罚那个得罪自己的人，不会等到日后，她现在不追究，说明沈千灯不懂规矩闯进卷宗阁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沈千灯听从文鸿的吩咐，走到她身边动手搬卷宗。
身为大理寺地位最高的官员，能让沈蔚经手的都是大案，而在大理寺，重要的案子一般都是用竹简书写，所以文鸿桌上的全是竹简。
沈千灯一点不含糊，一次抱了十几册竹简。
沈千灯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当文书的日子。
她的文书当得实在憋屈，先是养了一年猪，然后又干了一年杂役，干着零零碎碎的杂事，可以说大理寺内所有人都可以支使她。
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将卷宗分类的，也不清楚别人刚到大理寺的状况，只是凭记忆将卷宗分类。
竹简上有用朱丹标红的几个特殊记号，那些特殊记号代表着地域名称和案件关键词，熟悉记号的人可以根据记号直白地理解案子严重程度。
沈千灯把竹简按地域和关键词分类，迅速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之间，不一会儿便把手里的竹简分类完了。
做完文鸿吩咐的事，沈千灯走到文鸿面前复命：“大人，小人已将竹简分类完毕，请问大人还有何指示？”
沈千灯琢磨着既然文鸿没有刁难她，说明今天的事就这么过了，接下来文鸿肯定会让她去找曹文书学习如何当好一个文书。那她就可以借熟悉文书职位之便，悄悄找和容舒有关的卷宗。
让她没想到的是，想象很美好，现实残酷，而文鸿就是那个残酷的现实。
“这阵子曹文书向我告了几天假，他如今不在大理寺，所以你便跟在本官身边当个书吏吧。”文鸿状似无意对沈千灯道。
大理寺卿的随身书吏是离大理寺卿最近的人，可以跟着大人办案，学到很多东西，若是随身书吏的活干好了，说不定能得到大人的举荐，从一个小小书吏擢升到，甚至是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卿的随身书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肥差，可对沈千灯来说却是磨难。
她还要去找容舒的罪证，当随身书吏跟在文鸿身边，意味着一天之中，除了吃喝拉撒睡的时间是她自己的，其他时间她必须随传随到。
一个普通的文书还能像小芳一样偶尔偷奸耍滑，而随身书吏连发呆都得绷紧神经，不然一旦被文鸿发现，说不定又是层出不穷的责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不想当文鸿的随身书吏。
沈千灯赶紧顿首回绝文鸿的提议：“大人，小人今日才上任，怎么能胜任您的书吏？小人觉得，小人应该和大家一样从文书做起。”
初入大理寺者无不以成为大理寺卿的随身书吏为荣，偏偏沈千灯是个意外。
文鸿不是好说话的人，容不得沈千灯反驳，直接反问道：“你是大人我是大人？本官应该听你的，还是你应该听本官的？”
沈千灯从善如流道：“您是大人，小人应该听您的，可是这不符合规矩……”
沈千灯正试图跟文鸿讲理，可文鸿打定主意让沈千灯当自己的随身书吏，根本不给沈千灯讲理的机会，直接抢白道：“现在后厨有个缺，你要么去后厨顶上，要么当书吏，自己选一个，想好了再说。”
一提到后厨，沈千灯下意识想到那几只膘肥体壮的猪。
瞬间抖了个激灵。
要是她当书吏，偶尔还能利用办案之便查查卷宗，要是她去养猪，试想一个养猪的成天偷偷摸摸往卷宗阁跑，只要大理寺的人眼没瞎，傻子都知道她居心不良。
两种选择根本不用对比。
沈千灯“扑通”一声跪下来，垂下头颅，双手交叠在身侧，对着文鸿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谢大人看重小人，小人定不负大人厚爱。”
文鸿语气带着些许揶揄：“可不要太勉强，本官不喜欢勉强别人。”
沈千灯着重强调：“能获得大人青睐，小人可谓是三生有幸，怎么可能会勉强呢！”
“那就好。”文鸿嘴角漾起些许阴谋得逞的微笑，眉间的皱纹仿佛也因为心中愉悦舒缓开来。
方才沈千灯把卷宗拿去分类时，文鸿一直在偷偷观察她。
卷宗分类其实是一道考题，考验新人们的应变能力和观察能力。
新人们来大理寺报到的第一个月都必须经由曹文书教导，曹文书会在一个月内考核新人们的心理素质、应激能力、思考能力等等综合能力，考核失败的新人会被逐出大理寺，而成功通过考核的人则可以留在大理寺。
文鸿当官多年，见过无数初来乍到的新人，绝大部分人第一次整理卷宗的时候，都是抱着卷宗不知所措地站在书架前，只有个别心思活络的人，看到卷宗上的特殊标记，脑子一转就知道该怎么分类。
文鸿不管关于整理卷宗这道考题是沈千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她事先向别人询问过，沈千灯既然通过了这道考题，那从今往后她便是大理寺的人了。
从今往后，她要亲自把沈千灯带在身边，沈蔚的这个女儿性子跟沈蔚有些类似，她们母女都不打无准备之战，两人的区别可能在于沈蔚为人古板，而沈千灯比较圆滑。
圆滑的人都是当官的好料子，沈千灯将来的成就想必不低于她母亲，能教导将来的琉云丞相和沈家家主，想必是件极其有意思的事。
既然沈蔚让她好好照顾沈千灯，那她便当一个称职的长辈，好好提携一下这个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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