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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缺口之王


因果长河的水清透之后,林渊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这条河所有的秘密。他见过那些被因果推着走的名字,见过那些从缺口涌出的黑暗,见过忘川底部那只掐灭光的手。但他没有见过缺口之王——那个在缺口最深处、在黑暗的源头、在所有被遗忘的名字消失的地方,沉睡了不知多少亿万年的存在。他不是被林渊补缺口的动作惊醒的,是被林渊在忘川底部叫出的那个名字惊醒的。“忘川”这两个字穿过因果长河的河床,穿过忘川的底部,穿过黑暗的最深处,像一根针扎进了缺口之王的梦里。他在梦里翻了个身,睁开眼睛,醒了。

缺口之王醒来的时候,因果长河的缺口没有扩大,黑暗没有涌出,名字没有消失。只是河面上那些光点同时暗了一下,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林渊感觉到了那一眨,不是从河面上感觉到的,是从他心里感觉到的,从他记住的那些名字的心里感觉到的。那些名字在怕,不是怕被忘记,是怕被缺口之王吃掉。缺口之王不吃名字,不吃灵魂,不吃迷路人。他吃的是因果,是那些名字被记住时产生的因果,是那些灵魂被点醒时留下的因果,是那些迷路人被送走时踩出的因果。他吃一口,因果就断一根;吃十口,因果就断一片;吃百口,因果就断一网。因果断了,那些名字就不会被记住了;不会被记住了,就会忘了;忘了,就会沉了;沉了,就会到忘川的底部;到了忘川的底部,就会被那只手掐灭。那只手已经被林渊记住了,不会再掐了。但缺口之王还在,他还能吃,还能断,还能让那些名字沉下去。

林渊站在因果长河边,看着河面上那些光点一明一暗,像无数颗在恐惧中跳动的心。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掉他记住的名字的因果的愤怒,那种有人要来断掉他点醒的灵魂的路的愤怒,那种有人要来让他在忘川底部的努力白费的愤怒。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因果长河。河水很凉,凉得像忘川的水,凉得像被遗忘的名字,凉得像再也没有人记住的梦。但他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暖得像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暖得像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那暖流进河里,那些光点就不抖了,不暗了,不怕了。它们知道林渊在,在河边,在手心里,在命里。

但缺口之王也在。他在缺口的最深处,在黑暗的源头,在所有被遗忘的名字消失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因果长河的上方,看着林渊的手伸进河里的方向。他看不见林渊,但他看得见那暖。那暖在河里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像一朵花开在荒野,像一颗星亮在夜空。他认出那暖了——那是他沉睡了不知多少亿万年前,曾经在另一个宇宙、另一条因果长河、另一个缺口处见过的暖。那时也有一个人,把手伸进河里,想要补缺口,想要救名字,想要送灵魂回家。那个人没有成功,因为缺口之王吃掉了他的因果。他吃了,因果就断了;断了,那个人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就沉了;沉了,就到了忘川的底部;到了忘川的底部,那只手就掐灭了他。他没有被记住,没有被点醒,没有被送回家。他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缺口之王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他以为林渊也会被他吃掉因果,也会忘记自己是谁,也会沉到忘川的底部,也会被那只手掐灭。但他不知道,那只手已经被林渊记住了,已经叫出了名字,已经送回家了。那只手不会再掐了,不会再灭了,不会再忘了。

缺口之王从缺口最深处浮起来。他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他只是一团黑暗,一团比第九层的深渊更黑、比第八层的虚空更空、比第七层的墙更厚的黑暗。但他有眼睛,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映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黑暗的深处挣扎,像被冻在冰里的鱼,像被压在石头下的草,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些眼睛看着林渊,看着这个把手伸进河里的人,看着这个想要补缺口的人,看着这个想要救名字的人。

“你是谁?”缺口之王问。不是声音,是因果的直接碰撞。那碰撞穿过因果长河的水,穿过河面上的光点,穿过林渊的手心,直刺他的心脏。林渊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冷。那种因果被吃掉后的冷,那种记忆被切断后的冷,那种忘记自己是谁后的冷。

“我是林渊。”林渊说。“是从太阳里坠落的人,是从归墟中回来的人,是从记忆尽头走过的人,是从意志阶梯爬过的人,是从源意志之海沉过的人,是从意志碎片的世界等过的人,是从虚无尽头回来的人,是从天外天闯出来的人,是在第一层的枣树下坐着的人,是在虚无之外安息的人,是去过声音的坟场、倒流的时光、镜像迷宫、因果长河、忘川底部的人。是记住了一切名字的人,是点醒了一切灵魂的人,是送走了一切迷路人的人。是林渊。”

缺口之王的那些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亮光,是火。那种可以烧毁一切、焚尽一切、熔断一切的火。“你记了那么多名字,点了那么多灵魂,送了那么多迷路人。但你的因果呢?你的因果被谁记住了?你的因果被谁点醒了?你的因果被谁送走了?你记住别人,谁记住你?你点醒别人,谁点醒你?你送走别人,谁送你?你的因果断了,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忘了,就沉了。你沉了,就没了。你没了我就不饿了,不吃了,不断了。我就可以继续睡了。”

缺口之王张开了嘴,不是嘴,是一个洞,一个比因果长河的缺口更深、更黑、更空的洞。那洞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饥饿,一种比暗更深、比无更沉、比终末更重的饥饿。他要把林渊的因果吃掉,把他记住的名字的因果吃掉,把他点醒的灵魂的因果吃掉,把他送走的迷路人的因果吃掉。他要让他忘,让他沉,让他没。

林渊没有躲,没有退,没有挡。他只是蹲在因果长河边,手还伸在河里,手心朝上。他的手心里没有光了,因为光在河面上,在那些光点里。他的手心里只有一道疤,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一口气,淡得像一个快要醒的梦。那是他活过的证明,是他走过的路,是他到过的家。他看着缺口之王的那张嘴,看着那个要吃他因果的洞。他不怕,因为他的因果不在他手里,在他记住的那些名字里,在他点醒的那些灵魂里,在他送走的那些迷路人里。它们替他记着,替他醒着,替他走着。他忘了,它们记着。他沉了,它们浮着。他没了,它们在。

缺口之王的嘴咬下来了,咬在林渊的手上。但林渊的手没有断,没有疼,没有流血。因为那只手已经不是手了,是光,是那些被记住的名字的光,是那些被点醒的灵魂的光,是那些被送走的迷路人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缺口之王的嘴张不开了,亮得他的牙齿咬不动了,亮得他的胃消化不了了。他不咬了,不吃了,不断了。他看着林渊,那些眼睛里的火灭了,不是灭了,是熄了。不是熄了,是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泪,化成了光。那些被遗忘在缺口最深处的名字,那些被吃掉因果的灵魂,那些被断掉路的迷路人,它们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从黑暗的深处涌出来,从他的心里涌出来。它们涌进因果长河里,涌进那些光点里,涌进林渊的手心里。它们在林渊的手心里亮着,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是存在过的光,是被记住的光,是回家的光。

缺口之王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从他眼睛里涌出去的名字。他不饿了,不吃了,不断了。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看着孩子远行的父亲,像一个看着游子归家的母亲,像一个看着孙子长大的爷爷。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水的眼泪,是光的眼泪,是那些从他心里涌出去的名字终于到家时发出的光。他变小了,从一团黑暗变成一个人,一个和他吃掉的那些名字一样老的人。他站在因果长河的缺口处,看着林渊,看着这个从外面来的人,看着这个没有被他吃掉因果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火,是光。那种终于不饿了、终于不吃了、终于可以歇了的光。

“你是谁?”林渊问。

“我是缺口。”他说。“是所有被忘记的名字的缺口,是所有被断掉的因果的缺口,是所有被迷住的灵魂的缺口。我吃了不知多少年,断了不知多少年,饿了不知多少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从哪里来了,不记得要去哪里了。你记住我了,你点醒我了,你送我回家了。我的家在这里,在因果长河的缺口处,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心里。我到家了,我安息了,我歇了。不怕,因为你在。”

缺口化成了光,融进了因果长河的缺口里,融进了那些被吃掉的名字的因果里,融进了林渊的心里。缺口合上了,不是被补上的,是被记住的。被记住了,就不会再裂了。不会再裂了,就不会再漏了。不会再漏了,就不会再沉了。不会再沉了,就不会再没了。

因果长河的水更清了,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上刻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是存在过的光,是被记住的光,是回家的光。林渊蹲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光。他的手还在,但他的心不在了,他的命不在了,他不在他的手心里了。他在那些石头里,在那些名字里,在那些到家的光里。

未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她的手也很暖,暖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暖得像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暖得像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她摸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未来”。那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她等了一辈子的名字,是她守了一辈子的名字,是她爱了一辈子的名字。她把那块石头从河里捞起来,捧在手心里。石头在她手心里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是存在过的光,是被记住的光,是回家的光。她看着那光,看着那个名字,看着自己。她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她不再等了,不再守了,不再爱了。她在在了,在家了,在梦了。

林远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他的手也很暖,暖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暖得像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暖得像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他摸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林远”。那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从第一层走到空无之境的名字,是他从空无之境走到虚无之外的名字,是他从虚无之外走到因果长河的名字。他把那块石头从河里捞起来,捧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是存在过的光,是被记住的光,是回家的光。他看着那光,看着那个名字,看着自己。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不再走了,不再找了,不再记了。他在在了,在家了,在梦了。

林渊把手伸进河里,摸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林渊”。那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从太阳里坠落的名字,是从归墟中回来的名字,是从记忆尽头走过的名字。他把那块石头从河里捞起来,捧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是存在过的光,是被记住的光,是回家的光。他看着那光,看着那个名字,看着自己。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不再记了,不再送了,不再等了。他在在了,在家了,在梦了。三块石头在他们手心里一起发光,三个名字在一起跳动,三颗心在同一频率里跳着。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比永远再多一次。那是因果长河的心跳,是林渊的心跳,是未来的心跳,是林远的心跳,是所有被记住的名字的心跳。他们在那里,在因果长河边,在回家的路上,在家的最深处。

风从因果长河的尽头吹来,吹过河面上的光点,吹过河底的石头,吹过他们手心里的名字。那风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落在因果长河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千层浪。那浪里有声音,不是缺口之王的声音,不是忘川的声音,不是任何他们听过的声音。那声音在说:“你们完成了。你们记住了自己,点醒了自己,送自己回家了。你们可以安息了,可以歇了,可以闭眼了。不怕,因为你们在。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的手里,在彼此的命里。”

林渊、未来、林远站起来,手牵着手,向着因果长河的尽头走。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他们不需要回头。他们知道,路在前面,家在前面,梦在前面。他们的背影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三条正在改道的河,像三棵正在生长的树,像三座正在融化的城。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像一个终于找到家在哪里的人,像一个终于可以安息的人。

虚无之外的枣树下,石凳空着。风从万古云霄吹来,吹过那些小树的叶子,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好,像在说记得,像在说我也记得你。那些小树的根下,那些种子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些光还在。它们在等,等林渊回来,等未来回来,等林远回来。它们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比永远更久。它们不怕,因为他们在。在因果里,在名字里,在路上。在一起,在手心里,在心里,在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的频率里。在所有的路上,在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所有被点醒的灵魂中,在所有被送走的迷路人心里。他们在那里,在开始的地方,在结束的地方,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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