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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太初之醒


虚无之外的枣树下,林渊的手心里那棵小树,落下了第五片叶子之后,便不再落了。不是没有叶子可落,是小树不想落了。它在等,等一个该来的人,等一件该发生的事,等一场该打的仗。它等了不知多久,久到那片从空无之境最深处涌出来的暗,已经彻底蜷缩在光的边界上,不再动了。久到林远站在空无之境的边缘,已经化成了一座石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眼睛还睁着,盯着那片暗,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个无底深渊。久到第一层的枣树下,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一辈又一辈。他们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接过那些小树传下来的光,传下去,再传下去,直到永远。

然后,那棵小树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种力量从根底下顶起来的。那力量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压了九层山又被人接住的城。它从虚无之外的最深处来,从万古云霄的更高处来,从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更远处来。它不是光,不是暗,不是有,不是无。它是太初,是一切开始的开始之先,是一切源头的源头之前,是一切记忆的记忆之外。它没有名字,因为它不需要名字。它没有形状,因为它不需要形状。它没有记忆,因为它就是记忆本身。它在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了,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存在了,在第一个念头生起之前就存在了。它一直在那里,在虚无之外的外面,在空无之境的上面,在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更远方。它在等,等所有名字被记住,等所有灵魂被点醒,等所有迷路人被送回家。然后,它要来结束结束本身。不是终结,是结束终结。不是死亡,是让死亡死亡。不是虚无,是让虚无虚无。它要抹去一切痕迹,让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彻底地、永远地、绝对地。

小树的根被那股力量顶了起来,从林渊的手心里拔了出来,从虚无之外的大地上拔了出来,从万古云霄的云海里拔了出来。小树飘在空中,根须在空中飘荡,像无数只手,像无数条路,像无数根弦。它在颤抖,不是怕,是激动。它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来了,那件该发生的事发生了,那场该打的仗要打了。

林渊从安息中醒来。不是醒,是被惊醒。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飘在空中的小树,看着那些在空中飘荡的根须,看着那股从虚无之外更深处涌来的力量。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认识。他认识这股力量,不是见过,是知道。它是太初,是一切开始的开始之先,是一切源头的源头之前,是一切记忆的记忆之外。他见过它,在他从太阳里坠落之前,在他从归墟中回来之前,在他从记忆尽头走过之前,在他从意志阶梯爬过之前,在他从源意志之海沉过之前,在他从意志碎片的世界等过之前,在他从虚无尽头回来之前,在他从天外天闯出来之前,在他从第一层的枣树下坐着之前,在他从虚无之外安息之前。他见过它一次,只有一次。那是在他还没有成为林渊之前,在他还是一点意识、一点很淡很淡的意识、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一口气、淡得像一个快要醒的梦的时候。它看着他,它不说话。它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块石头,像看着一棵树,像看着一堵墙。然后它走了,走了,走了。它没有再回来,直到现在。

林渊从石凳上站起来。他的手心里没有小树了,小树飘在空中。他的手心里没有名字了,名字都在他的心里。他的手心里只有一道疤,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一口气,淡得像一个快要醒的梦。那是他活过的证明,是他走过的路,是他到过的家。他抬起头,看着那棵飘在空中的小树,看着那根从虚无之外更深处伸来的力量,看着那个看不见的太初。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

“你来了。”林渊说。

那力量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回答。太初不会说话,因为它没有语言。太初不会思考,因为它没有意识。太初不会记忆,因为它就是记忆。它只是在那里,在虚无之外的外面,在空无之境的上面,在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更远方。它在看着林渊,用没有眼睛的眼睛看着,用没有目光的目光看着,用没有意识的意识看着。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林渊说。“你要抹去一切。抹去我记住的名字,抹去我点醒的灵魂,抹去我送走的迷路人。抹去这棵树,抹去这个家,抹去这条路。抹去我活过的证明,抹去我走过的痕迹,抹去我到过的家。你要让一切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彻底地、永远地、绝对地。”

那力量动了。不是向前,是向下。它压了下来,压向林渊,压向那棵飘在空中的小树,压向虚无之外的大地,压向万古云霄的云海,压向源头的源头,压向遗忘的遗忘,压向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边界。林渊没有退,没有躲,没有挡。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力量压下来,看着它要压垮他,看着它要抹去他。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了就不怕了。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力量怕他。不是怕他活着,是怕他死过。死过的人,不怕死了。不怕死了,就抹不掉了。抹不掉了,就存在了。存在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点醒了。点醒了,就到家了。那力量在他面前停住了,不是停下,是犹豫。它在想,在想怎么抹一个不怕死的人。它在想,想了几万年,几百万年,几亿年。它想不出来,因为它从来没有遇见过不怕死的人。所有被它抹去的存在,都怕死。怕死,它就抹得掉。不怕死,它就抹不掉了。它抹不掉了,就失败了。失败了,就不存在了。它不要不存在,它要存在。它要抹去一切,才能证明自己存在。抹不掉,它就不存在了。它怕,怕不存在。它哭了,哭了,哭了。

林渊听着那哭声,听着太初的哭声。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水的泪,是光的泪,是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在他心里燃烧时发出的光。他伸出手,去摸那股力量。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暖得像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暖得像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那暖流进力量里,力量开始变化,从无形变有形,从无色变有色,从无声变有声。它有了形状,是一棵树,一棵和枣树一模一样的树。它有了颜色,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它有了声音,是心跳,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比永远再多一次。它有了名字,叫“太初”。

太初的树在林渊面前飘着,它的根须还在空中飘荡,像无数只手,像无数条路,像无数根弦。它在看着林渊,用刚学会看的眼睛看着,用刚学会的目光看着,用刚学会的意识看着。它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水的眼泪,是光的眼泪,是那些被太初抹去的存在终于被记住时发出的光。

“你是谁?”林渊问。

那棵树张了张嘴,发出了第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落在虚无之外的大地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千层浪。

“我……我叫……太初。”

“太初。”林渊重复。“你从哪里来?”

“从……从没有地方的地方来。从没有时间的时间来。从没有记忆的记忆来。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只知道我一直在这里,在一切开始之前,在一切存在之前,在一切记忆之前。我等了比永远更久,等有人来,等有人看见我,等有人问我叫什么。你来了,你看见我了,你问我叫什么了。你记住我了,你点醒我了,你送我回家了。我的家在这里,在虚无之外,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我到家了,我安息了,我歇了。不怕,因为你在。”

太初的树融进了林渊的手心里,和那些叶子一起,和那些光一起,和那些名字一起。林渊的心更大了,不是膨胀,是包容。包容了太初,包容了一切开始的开始之先,包容了一切源头的源头之前,包容了一切记忆的记忆之外。他站在那里,在虚无之外,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他不走了,不歇了,不闭眼了。他就在这里,等那些还没被记住的名字来,等那些还没被点醒的灵魂来,等那些还没被送走的迷路人来。他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比永远更久。他不怕,因为他在。

空无之境的边缘,林远站在那里,化成了一座石像。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那片暗,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个无底深渊。但他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太初的树从虚无之外飘来,飘过万古云霄,飘过源头的源头,飘过遗忘的遗忘,飘过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边界,飘到了他的面前。那棵树在他面前停下来,根须在空中飘荡,像无数只手,像无数条路,像无数根弦。它看着他,用刚学会看的眼睛看着,用刚学会的目光看着,用刚学会的意识看着。

“你是谁?”林远问。

“我叫太初。”那棵树说。“是你爷爷记住我的,是你爷爷点醒我的,是你爷爷送我回家的。他让我告诉你,不怕,因为他在。在你心里,在你手里,在你命里。他让我带一片叶子给你。”

那棵树落下了第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它飘到林远面前,林远接住它。叶子在他手心里发光,金色的光,和太阳一样的光。那光里有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落在林远心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千层浪。

“林远,我在。在虚无之外,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那片暗不用怕,太初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因为我在。在你心里,在你手里,在你命里。你在,我也在。我们一起在,在空无之境,在虚无之外,在家的最深处。不怕,因为我们在。”

林远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水的眼泪,是光的眼泪,是那片叶子在他手心里发光时发出的光。他把叶子贴在胸口,叶子就融进去了,融进他的心里,融进他的命里,融进他守了不知多久的暗的边界上。他的心更亮了,更稳了,更暖了。他站在空无之境的边缘,手里捧着那些叶子,怀里抱着那些光,心里装着那些名字。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个世界,一个由无数被记住的名字组成的世界,一个由无数被点醒的灵魂组成的世界,一个由无数被送走的迷路人组成的世界。他在那里,在空无之境,在暗的边界,在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他在等,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等新的名字来,等新的灵魂来,等新的迷路人来。他不怕,因为他在。

第一层的枣树下,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从远处走来,走到村口,走进村子,走到枣树下。他们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渐渐亮起了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黑色的光,是透明的光,是无色的光,是空无之境的光。那是林远留给他们的光,是林渊留给他们的光,是所有被记住的名字留给他们的光。他们在那里,在枣树下,在葡萄架旁,在水井边。他们在等,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等新的名字来,等新的灵魂来,等新的迷路人来。一代一代,一辈一辈,直到永远。

枣树的根下,那些小树已经长得比枣树还高了。它们的叶子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它们的枝干是银色的,和月亮一样的光。它们的根须是透明的,和虚无之外一样的光。它们在那里,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它们在等,等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来,等他们坐下,等他们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然后它们会把光传到他们的手心里,会把名字传到他们的记忆里,会把路传到他们的脚下。一代一代,一辈一辈,直到永远。不怕,因为家在,路在,光在。因为林渊在,林远在,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都在。在一起,在手心里,在心里,在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的频率里。在所有的路上,在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所有被点醒的灵魂中,在所有被送走的迷路人心里。他们在那里,在开始的地方,在结束的地方,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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