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探口风
梁瑞从前不觉得张居正可怕，不过眼下，自己浑身上下好似笼罩在刀光之下，下一秒那刀就会落下。
不知不觉间，冷汗从额头落下，余光瞧见站在一旁的周默，也是如此。
“许，真是老夫记错了...”
可是突然，张居正缓和了语气，朝他们三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三人不由松了一口气，但也实在不知道张居正打得什么主意，坐下后，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老夫最近总觉得精神不济，毕竟年纪大了，庞大夫也总劝老夫多休息，可是...”他叹了一口气，“朝堂纷乱，昨日又出了那种事，陛下他...耳根子软。”
一句“陛下耳根子软”，算是将昨日那场纷争归在了皇帝的头上。
三人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老夫记得，陛下幼时知礼懂事，头脑聪慧，更是尊师重道，没想到，亲政之后，也做了不少错事...老父有时也忍不住会想，是不是老夫对陛下的管束，太过严厉？”
张居正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说道：“昨日听那李星河说，陛下在老夫死后，抄了老夫的家？虽知道他这是疯言疯语，但老夫还是会想，陛下为何要抄老夫的家？”
“是恨老夫管得太严？还是因为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张居正说完，面露愁苦之色，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三人心里明白，张居正是真信了李星河的话，不光信，还想知道原因，想知道他死后万历到底做了什么。
“陛下...”梁瑞斟酌着开口，“陛下今年二十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想自己拿主意，元辅将陛下当成学生，是爱护，也想为陛下铺平道路，好让陛下走得顺坦些，想让大明也顺坦些，可是...”
梁瑞抬起头来，对上张居正的目光，“可学生总有出师点的那一日，到了那一日，先生还不放手，学生就烦，烦了，就会逆反，不是先生教得不好，而是...学生长大了。”
“元辅问下官哪里做错了，下官不敢说元辅错了，下官只是觉得，元辅可以放一放手，有些事，让陛下自己做主。”
张居正眉心微动，梁瑞的话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始终把皇帝当成自己的学生，也想再多教导一些，可有时候就会忘记，他已经是个成年的皇帝了。
“老夫年纪大了，身子也不济，是该顾顾自己...”
张居正点了点头，又道：“只不过，老夫放心不下的，不止是陛下，还有如今推行的考成法、一条鞭法，你们觉得，老夫若不管着，能继续推行吗？”
这话，问的是他死后，他的改革有没有继续推行下去。
梁瑞看了一眼周默，他从前同万历说过这个问题，但他研究不深，有些东西也是一知半解。
周默接收到梁瑞的眼神，开口道：“元辅，学生有些想法。”
“你说。”张居正抬手。
“学生以为，考成法就好比一把尺子，量百官，也量陛下，量得准，大家都服，量不准，大家便不服了，不是尺子不好，只不过是拿尺子的人，需要让人心服...”
“至于一条鞭法，是把杂七杂八的税并成一条，算起来方便，收起来也方便，但方便的是官府朝廷，并一定是百姓。”
“改革不是造宅子那么简单，打下地基就能往上垒，而是移山，一铲子一铲子挖，急不得...”
接话的是梁瑞，他想起南京时刘一儒同自己说的话。
若可以，让他劝一劝张居正，梁瑞觉得，眼下就是个机会。
“恕下官斗胆直言，元辅的步子，迈得大了一些，扯着会疼，疼的人不是元辅，是底下的人，他们疼了会喊，喊的人多了，陛下就听见了，陛下的性子，元辅也知道，他若听见了，就会想是不是做错了...”
梁瑞躬了躬身子，“所以，下官以为，不如就将改革的步子放慢一些，正如元辅您身上的余毒，光靠一日一月清不干净，大明的病也一样，一年两年的，也治不好。”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话，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道，从前他觉得自己有大把时间来做，就算自己走了，陛下也会按照他的想法，继续施行下去。
可昨日之后，他突然就不确定了。
如果陛下都能抄他的家，那跟随自己的那些坚定改革的臣子，还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如今的内阁里头，自己走了就是张四维，他一向和自己不对付，他若主政，想必第一个废除的就是考成法和一条鞭法。
申时行，是个怕事的主。
曾省吾，武夫一个，做事太过冲动。
张学颜倒是可以，但没人会听他的。
“元辅，刘一儒刘大人托下官转告元辅，元辅的身子也要保重，才能将改革推行地更长久一点。”梁瑞最后还是将刘一儒的名字给报了出来。
徐翩翩坐在一旁，也不知为何，她突然也开口道：“元辅，小女不懂医，但小女知道，再好的刀，用多了也会卷刃，元辅该歇的时候就歇一歇...”
张居正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三人忽然就笑了。
口中怎么都不承认，可话里话外，说的话却是笃定，这怎么能让自己不信他们的身份？
到底是年纪轻，经不起细细推敲。
“你们说的，老夫会好好考虑一下...”
张居正点了点头，遂即看向周默，“周默，如今中了状元，按照惯例，状元直接入翰林，为从六品修撰，不过，若你有其他想去的衙门，老夫也可点这个头。”
张居正是元辅，也是吏部尚书，官员的任免，他有很大的话语权。
“多谢元辅好意，既然是惯例，学生也当遵循。”周默直接道。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他可是内阁首辅预备役，他还能不入翰林？
那他辛辛苦苦考状元做什么？
虽然...这状元眼下看来，也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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