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路子野
韩成沉默着，梁瑞也不催，周默也拿着书等着他开口。
“想过。”
而后，就听到韩成回道。
“但是，如果继续考就要脱产，请先生、买书、赶考，哪样不要钱？家里等米下锅，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梁瑞没接话，靠在椅背上。
周默接话道：“先生的事，刚才孙采办不也提了吗？驸马府中教我读书的李老，若他能同意收下陈行首的儿子，也就能收下你，有他教授，不怕考不上。”
梁瑞闻言挑了挑眉，看样子读了这几日书，信心增长不少啊。
韩成听了这话，眼睛瞬间睁大了。
教授周公子读书的李老？
那个李贽李卓吾先生？
那个敢骂孔子、敢收女弟子的狂人？
听闻听过他讲学的学生，考上的比例还挺高。
韩成不由心动。
“你要是想，束脩不用你担心，半日读书，半日做工，工钱不会少你的。”
“东家...这合适吗？我一个外人...”
“外人？”
周默当先开口，“你好歹也为驸马在工坊里管着好几百号人呢，事管得明白，人管得服帖，现在说是外人？”
韩成低下头，不说话了。
梁瑞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老实跟你说，我不过就是个驸马，看着是皇亲国戚，可有面子没有底子，你若能考上，将来在朝廷里，我要是遇上什么难事，你也能帮着说几句话，对我只有好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要是考不上，工坊人事执事这位子，还给你留着。”
韩成站在原地，听梁瑞这番剖白，攥紧了拳头。
他要是考上了，就是两全其美的事。
东家的大恩，他便是做了官，也会念着。
“东家，我考...”
梁瑞点点头，笑着摆手道：“成，李老若是点了这个头，再着人去通知你。”
韩成还想说什么，梁瑞已经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了。
“走吧走吧，再说就该哭了！”周默笑着朝韩成道。
韩成低头笑了笑，又作了个揖才转身离开。
访客休息处，几个管事见他出来这副神情，默契地没有问他是什么事。
韩成知道他们是误会了，开口将事情说了一遍。
“当真？”钱管事闻言笑了起来，他将韩成当做半个徒弟，自然是希望他能好的。
钱管事用力在韩成背上拍了几下，“这是好事啊，说明东家看重你呢，这不点头不是辜负了东家一片心了嘛！”
“是啊，你一个秀才老爷，要是有机会继续考，那肯定是要考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我可不觉得咱们做的是什么下品...”韩成笑着嘟囔道。
诸人哈哈笑了几声，一起上了马车，朝城外工坊而去。
正堂中，梁瑞转着手中的茶盏嘀咕道：“你说，李老他会点这个头吗？”
周默闻言忍不住哼笑出声，“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刚听你那话，感觉要让先生点头不是难事啊！”
梁瑞见他揶揄，也不反驳，笑着走过去坐他身边，“你现在好歹也是李老的学生，你去说，比我去说要有用。”
周默撇了撇嘴，“行了行了，为了咱俩的将来，我去说，我去说总行了吧！”
“跟李老说一声，束脩翻倍，李老要有什么缺的，也尽管提就是了。”
周默一副“知道你钱多”的表情，拿起书站了起来，“我回去了，等先生回来，我就同他提！”
“咦？李老不在？”梁瑞好奇道。
“是啊，没同你说吗？”周默回头，“先生去会友了呀！”
......
李贽走进文翠茶楼雅间时，屋里三个人已经都等着了。
冯梦桢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
徐贞明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见他进来，笑着起身，“卓吾兄来了，快坐快坐！”
李贽扫了一眼屋里，冲焦竑点了点，“弱侯也在？”
四人落座，茶香袅袅。
“卓吾兄，这几日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
李贽哼了一声，“住在驸马府上，你说可还行？就是啊，你们京城的蚊子，比黄安的毒！”
焦竑哈哈大笑，“那是卓吾身上的肉香，蚊子专挑香的咬。”
李贽瞪他一眼，自己倒先笑了。
徐贞明放下茶盏，随口问道：“你是怎么被那俩小子请动的？我以为，怎么着也还得个把月你才能来京。”
李贽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如今教得怎么样？”徐贞明没等他回答又补充道。
李贽瞪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冯梦桢提徐贞明解围，笑着道：“卓吾兄，实不相瞒，那周默原是想推荐给陈知节的，结果我们考了他一场，喏，就在这间屋子里，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李贽已是教了周默一段时间，自然知道他是什么底子，闻言也不奇怪。
“后来我俩一合计，”徐贞明继续道：“觉得这孩子路子太野，只有您这尊大神才有办法。”
李贽的脸黑了。
敢情源头在这儿呐！
“怎么回事？你们别打哑谜，说来听听。”焦竑那日不在，听他二人一唱一和的，心下抓挠。
冯梦桢就把那日考校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背书还行，解义平庸，破题让人想哭。
焦竑听完也笑了，“这倒是...为难陈老了。”
李贽哼了一声，“他路子野？他路子再野能有那个驸马野？”
“怎么？驸马也招惹你了？”
李贽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开始控诉，“那周默写信给我，署的是驸马的名，写完了不来回信，我又写了三封来催，后来等不及了，我自己跑入京来...”
焦竑和徐贞明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冯梦桢也笑，但笑得还含蓄些，“然后呢？”
“然后？”李贽冷笑，“然后那梁瑞告诉我，信不是他写的，是他那个朋友写的，他就是个替人背锅的！”
“所以你就信了？”焦竑笑得拍着桌子。
“信？我当然不信！”
李贽哼了一声，“后来我一想，这事儿它不对啊，这梁瑞就是故意不回信让我着急，他就是纯坏啊！周默这小子定也是知情的，他俩就穿一条裤子！”
“那你怎么还收了周默？”冯梦桢又问。
李贽眼神微动，“他们能想出这法子，说明对我了解！若是要言好语来请，我还未必肯来，但他们这么做...”
“请将不如激将！”焦竑替他补充完了下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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