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龚掌柜一听这话就急了，“少爷您放心，在这京师里头，秦娘子这手艺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就是宫里头那些师傅，也不见得比秦娘子手艺好。”

秦娘子是被人捧惯了的，乍然听一个毛头小子质疑自己吃饭的手艺活，立时就不干了。

她看向梁瑞，嗤笑道：“那少爷要如何看老身本事？”

激将法果真是屡试不爽！

梁瑞负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停在秦娘子用来熨烫的厚重铁熨斗旁。

“秦师傅，熨烫丝绸，尤其是那些娇贵的暗花绫或浮光锦，除了垫布，可还有其他诀窍防止留下极光？若是颜色娇艳的料子，又如何防止熨烫后颜色发闷？”

这两个问题让秦娘子眼睛一亮，重新审视起这位少东家来。

本以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没想还懂极光？

极光是什么，就是熨烫不当造成的面料局部反光硬化，京师里有些裁缝不讲究，极容易裁剪得当，最后熨烫之后却出了问题被退货的。

而颜色发闷，则与蒸汽、温度或垫布的材料有关。

秦娘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熨斗旁一盆清水问道：“少东家可知，老身这盆清水，并非普通井水？”

梁瑞摇头。

“煮沸后放凉的白开水。”秦娘子脸上带着得意。

继而又道：“井水、河水硬，含杂质，喷在缎面上，干了易留水渍，久了或许还伤丝，沸水则清...”

她拿起一块洁白柔软的旧细棉布，“垫布须极软、极吸湿，且每次熨烫前，需在干净无油的手上轻轻摩擦温热，祛除布里可能藏着的冷潮气，免得遇热熨斗瞬间产生不均匀水汽，伤了面料。”

她顿了顿，继续道：“防极光，关键是温度与速度...”

她拿起铁熨斗，“铁熨斗离火后，现在空中稍晾，或用舌尖轻触，觉得刚好能快速熨平褶皱又不至于烫手为佳，熨时用力要匀，移动要快且连续，绝不可在一处停留，至于颜色娇艳的料子...”

她放下熨斗，走到布料架前，抽出一小块色泽明丽的桃红湖绸边角料，“这类料子，多在反面熨烫，若必须在正面，则垫布需更厚，且熨斗温度宁低勿高...”

“有时，会在垫布与料子之间，再衬一层极薄的、用淡醋浸过又晾干的软纱，醋气极淡，遇热微蒸，能保色泽鲜艳，但这法子需极其小心，醋浓了或布料不合适，反而坏事。”

秦娘子说的这些，大多是常年累积的经验，而最后淡醋保色的土法，让梁瑞心中一震。

这原理与现代酸性定色剂有隐约相通之处，虽原始，却体现了秦娘子惊人的实践智慧。

果然是个厉害的裁缝！

没必要再问更多问题了，就这两个，让梁瑞决定，天工暖裘，只能是秦娘子了！

他朝着秦娘子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谦卑，“秦娘子果真是京师第一，晚辈受教了，眼下，还真有一件衣服，非亲娘子制不出！”

秦娘子因为梁瑞考校的问题对他已经高看一眼，眼下见他一个少东家，对自己竟行了如此大礼，心中更是熨帖万分。

而听他口中说要做一件衣服非自己莫属，更是激起了好奇心。

“少爷且说说看！”秦娘子说道。

梁瑞知晓秦娘子算是松了一半的口，忙笑着上前几步，将自己打算用羽绒做袄子的事，加上同郭邦骋打赌的事也一并说了。

“秦娘子，这衣裳若做不出，我可就要跪下磕头，这不也是打了咱们梁记的脸么！”梁瑞面对一个五十岁的妇人，卖乖讨好道。

杨管事和龚掌柜撇过了脑袋，觉得这画面实在没眼看。

“羽绒？禽鸟身上最细最软那层绒朵？”

出乎梁瑞意料的是，秦娘子并没有对他想要做的事表示鄙夷或者嘲笑，确认了的确是用鸭绒、鹅绒来填充袄子后，那双看惯绫罗绸缎的眼睛里，首次露出了思索与评估的神色。

她的反应，让梁瑞也安静了下来。

“此物...可能填充均匀？可能水洗？可能久穿不板结、不钻出？还有...可有异味、虫患？”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凝重一分，“若有一项不妥，做出来的便是废品，穿出去是笑话，老身绝不沾手。”

梁瑞心中暗赞，脸上却露出笃定的笑容，“秦娘子所虑，皆是要害，羽绒我有处理办法，去脂、去污、高温烘透、日光曝净，保证洁白、蓬松、无味、无菌...”

说完，他朝秦娘子拱手，“至于填充、防钻绒、可拆洗...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秦娘子背着手，站在架子前，指尖无意识拂过一匹匹光滑的绸缎，她的神情从冷淡、审视，逐渐变得专注，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遇到棘手难题时，手艺人才会有的兴奋和战意。

梁瑞没有打扰她，杨管事和龚掌柜也没有开口甚至动作，只看着秦娘子站在那里沉思。

用绒朵填衣？

这可比照着图样做十件嫁衣有意思多了，关键在于那绒是否真如少东家所言那般洁净可靠。

以及，若可行，料子需得用织法紧密、耐磨又轻软的斜纹棉布或府绸做内胆，外层倒是没那么重要......

另外，如何让绒朵在其中固定不移位、如何分区缝合防止板结、如何封边防止钻绒，这些问题...也非一朝一夕可解决。

“你的绒，几日后能好，若如你所言，老身便接这活。”

“好，五日后我便可将绒送来。”梁瑞高兴道。

秦娘子颔首，“好，龚掌柜，劳烦取些不同厚薄的素色府绸和细棉斜纹布来，老身要先试试针脚。”

龚掌管连忙应声去取。

梁瑞知道，这位技艺高超的秦娘子，算是答应下来了。

出工坊时，梁瑞脚步轻松了许多。

杨管事见此，心中大石也落了下来。

昨日他将少爷同郭邦骋打赌一事同老爷禀报时，老爷暴跳如雷，杨管事还以为老爷终于要好好教训教训少爷，让他不要胡作非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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