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故地重游11

白清芷不敢再说话了，这是白夫人第一次对她生气，和宋家的亲事怕是不好再挽回，她一定要紧紧握住白家夫妇二人的疼惜。所以眼下，哪怕她心里万分不甘，为了不能让白夫人厌恶，她只能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娘，我错了。”白清芷低声道歉，低下了头。

白夫人是对白清芷有了怒意，但她顾不上和白清芷生气，她看向巧娟，轻声问：“巧娟，月瑾怕我们担心，总是对以前的事避之不谈，你能说说她以前的事吗？”

还没等巧娟回答，月烬立即说道：“我去找小菡。”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了宅院。去找沈清菡只是个由头罢了，月烬三两步上了屋顶，准备听听巧娟说什么。不是她信不过巧娟，留下偷听只是因为她想听听白月瑾的往事。

她在当场，无法给予正确的反应，还是避开最为轻松。

宅院里，白夫人和巧娟对坐，白清芷坐在白夫人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巧娟回忆着以前，把自己认识的白月瑾，娓娓道来：

“村里人都知道月瑾是捡来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和她玩。小时候，村里其他孩子还欺负她，往她衣裳里塞虫子，拿小石头丢她。她从来不还手，也不哭，只是低着头躲开。后来长大了，她就不爱出门了。”

“我们总是一起去砍柴、种地、逮鱼。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月瑾还得照顾身体不好的养父母，家里洗衣做饭喂猪的活，都得她来干。”巧娟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月瑾是个要强的人，她把别人扔了的旧书捡回家，她拿着树枝在地上反复地写字，非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住。我本来是不识字的，但月瑾教会了我识字。她跟我说，‘等我们练好了字，就能给别人写信赚银子了。’”

白夫人的手微微攥着柔软的帕子，她忍不住打断巧娟：“我原以为月瑾的养父母是好人，未曾想他们这般苛待我的女儿，竟也不供她读书！”

巧娟解释：“不是苛待，他们没有银子供月瑾读书，在溪牛村，不管男娃女娃，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

白夫人眼眶湿热，她鼓起勇气问：“月瑾可吃得饱？穿得暖？若是生了病，有银子看大夫吗？在亲事上，可曾受到了刁难？”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巧娟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白夫人的问题，而是讲起了月瑾的坚强：“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月瑾的鞋底磨穿了，找不到东西补鞋底，又没有银子买新鞋。好在月瑾聪明，她往鞋里塞了很多干草。我问她脚冷不冷，她笑着跟我说‘草是暖的’。”

白夫人的帕子从手中滑落在地，她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巧娟。

“月瑾养父母身体不好，但心眼是好的，他们没有刁难她的亲事。但穷人过日子是很苦的，心眼再好有什么用？月瑾还是要受苦。”巧娟微微脸红，这是她第一次撒谎，月烬已经把杜勇杀了，何必再把月瑾和杜勇捆在一起？反正村里也没多少人知道此事。

她接着说：“她养母走的那天，月瑾没哭。她用家里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口棺，办好她养母的后事，她就一个人去拾柴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背了满满一筐树枝子，她手上划破了好几个口子，她都没发现……”

说着说着，巧娟也憋不住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月瑾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能吃苦，也能忍受委屈。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只有一回她露出了脆弱的模样，就是她养母走的那天，我在山上找到她的时候。”

白夫人无声地躺着眼泪：“她说了什么……”

“她说，‘巧娟，以后家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我有时候在想，我爹娘是不是在到处找我，也许他们快找到我了。但找不到也没不打紧，我还有养父母啊。可以后我也没有养父母了，我只有我自己了……”

白夫人彻底绷不住了，双手捧脸，眼泪决堤。丢了孩子后，她难过绝望得险些一头撞死，可实在是找不到女儿，又因着收养了白清芷，她便渐渐不那么难过了。眼下听了巧娟的话，一想到自己锦衣玉食地养着别人的女儿，而她亲生的女儿却在冰天雪地里穿着破旧的草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她的心便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月瑾啊……”

巧娟没有再说话，她擦了擦眼泪，冷眼看着白夫人。这就痛了吗？她真想告诉白夫人月瑾死在了白家找来的前一日，这才是让人最心痛的事！可她不能说，她还要和月烬一起为月瑾报仇！

白夫人哭得厉害，她身侧的白清芷垂着眼，摆出了抹泪的模样。

白清芷咬紧后槽牙。听了巧娟这些话，恐怕白夫人会因着愧疚偏心月烬。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需要忍住，可她实在忍不住！

“姐姐真是受苦了……幸好有巧娟，要不我们都不知道姐姐在溪牛村过着这般的日子，姐姐也从来不说……姐姐平日里少言，又出落得高挑清丽，真想不到以前竟是这般……”白清芷没法子明言月烬根本不像巧娟说的这般，她还是更信杜勇的话，可她不敢惹白夫人生气，所以只能暗示，不能明言。

说来说去，都怪该死的杜勇失了约！

虽然白夫人没把白清芷的暗示听进心里，但巧娟还是解释了一句：“月瑾坚强，又要强，她不是个会诉苦的人。但她不说，就能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吗？不能。”

“是……”白清芷恨得牙痒痒，她暗下决心——巧娟此人，绝不能留！

顷刻，满院子只剩了白夫人的哭声。

屋顶上，月烬望着远处的树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自己醒来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大抵是白月瑾最好的一身衣裳了吧。她垂下眼，看着胳膊上的胎记，风温柔地吹起她的发丝。

刹那间，月烬好像感受到了白月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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