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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老人


陈默在她旁边蹲下来。

“周奶奶,”他轻声说,“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柳叶巷十七号,您还记得吗?”

周老太的眼神动了动。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栋房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住不得。”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我娘家在那儿住过。”周老太说,“五几年,我十来岁。那房子一到夜里就有人哭。”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六十年后还没有散尽的恐惧。

“大人说那是猫叫春,我不信,猫叫不是那样的。”

“什么样的?”

周老太沉默了很久。

“小孩子哭,很小的孩子。哭着喊妈妈。”

陈默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人了,搬走了。”周老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走之前,隔壁张家的小儿子不见了。他家找了很久,没找到。大人说是跑丢了,被拐子拐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年他五岁。”

陈默没有说话。

五岁。

第二个老住户是三天后找到的。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马,住在滨江下辖的一个镇子上。他年轻时在航运公司当工人,住过柳叶巷十七号两年。

老马比周老太清醒得多,但话也少得多。

陈默问他那栋房子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房子底下有东西。”

陈默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马摇摇头,不肯说。

陈默没有逼他。他坐在老马家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等着。

等了很久。

老马终于开口了。

“六几年的时候,”他声音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东西,“那房子关过一些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不让问。问了也没人答。”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夜里能听见声音,敲墙的声音。”

陈默屏住呼吸。

“敲了多久?”

“很久。”老马说,“后来不敲了。”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去问,我们都不敢问。”

陈默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那个年代,谁敢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找到一个老住户,就多一块拼图。

有人记得六十年代夜里听到的奇怪声音。

有人记得七十年代突然搬走的一户人家。

有人记得八十年代那栋房子换过很多租客,都是外地来的,住不长。

有人记得九十年代初,最后一个孩子失踪的事,那是个外地民工的女儿,丢了也没人找。

陈默把这些拼图一块块收好,带回古今斋。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坐在二楼窗边,看着古玩街次第熄灭的灯火,看着远处城市不眠的霓虹。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老住户说的话:

“那房子底下有东西。”

“夜里能听见声音。”

“我们都不敢问。”

“丢了也没人找。”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那栋宅子。

看见它从1947年建起来,看见它经历公私合营、职工宿舍、动乱年代、最后空置。

看见三十四年里,七个孩子被关进地窖,被杀害被遗忘。

看见无数个邻居,听见声音,选择沉默。

第六天,线索指向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老住户。

那人叫李成阳,八十七岁,住在滨江市郊的一家民办敬老院里。江昕桐查到他的名字时,特意打电话来提醒了一句:

“这个人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1958年到1978年,他住在柳叶巷十七号。”江昕桐顿了顿,“整整二十年。”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二十年?他都在。

“他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他的档案里有一条记录,1978年,他主动申请调离航运公司,搬出了那栋宅子,理由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二十年没不适,偏偏在二十年后不适了。

陈默挂了电话,看向老钱。老钱正在擦一只青花瓷瓶,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去吗?”

老钱放下瓷瓶,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去。”

敬老院在郊区一片农田边上,红砖墙,铁栅门,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李德厚住在二楼朝北的房间,推开门,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药味,樟脑味,还有一点点没散尽的饭菜味。

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护工说他腿脚不行了,耳朵还凑合,但记性差得很,经常把人认错。

陈默在老钱前面走进去,在老人身边蹲下来。

“李爷爷?”

老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皮,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却没有完全失神。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

“我姓陈,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柳叶巷十七号,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但陈默捕捉到了。

“那地方...”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拆了?”

“还没,快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麻雀在叫,叫得很急,像在争什么。

“你是政府的人?”老人忽然问。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一些事。”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警惕。

“什么事?”

“那栋房子底下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

连麻雀都不叫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地窖墙上的字。”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见过那些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搬走那天,下去过一趟。”

他顿了顿。

“墙上全是字。小孩子写的。妈妈,回家,我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一行字是新的。”

陈默屏住呼吸。

“什么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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