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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这是?


江昕桐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还是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看到陈默,她没有寒暄,直接把证物袋递过来。

“孙晓雯的遗物,她父母去年把房子卖了,搬去苏州跟儿子住。这些东西本来要扔,社区工作人员留了个心眼,存了一年。”

陈默接过证物袋,里面东西不多,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一个粉色塑料壳的充电宝,一副白色耳机线,还有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手机解锁了?

“死者家属提供了密码,内容我筛选过,最后两周的浏览记录、备忘录、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有明显异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

“她死前一周,在备忘录里写了二十三遍同一句话。”

陈默抬起头。

“‘姐姐,今天也来看我了吗。’”江昕桐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节节发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解剖室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节律的呼吸。

“笔记本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江昕桐摇头,“这是私人物品。你共感需要接触,你来决定要不要打开。”

陈默低头看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封皮是软面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像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把笔记本取出来。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稚嫩,但工整,是孙晓雯小学时的日记。日期是2010年,她才九岁。

3月12日晴

今天妈妈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的风筝是蝴蝶形状的,飞得特别高。旁边有个姐姐在画素描,她画的是柳树,很好看。我想跟她说话,但妈妈说不要打扰人家。姐姐后来对我笑了一下。她的裙子是白色的。

陈默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他翻下去。

日记从2010年到2019年,不是每天都写,但从未中断超过一个月。他快速掠过那些普通的、明亮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日常:考试考好了,和同桌吵架又和好,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养一只猫。

直到2019年9月。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很重,像用力刻进纸里:

“姐姐,你很久没来了。”

陈默停住。

他抬起头,发现江昕桐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催促,是某种被压得很深、很平的期待。

“她九岁那年,”陈默轻声说,“在公园遇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

江昕桐没有动,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侧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然后呢?”声音平稳,像在询问一个普通案件的普通细节。

陈默低头继续翻阅。

2019年到2021年,日记里再也没有提过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孙晓雯考上重点中学,交了新朋友,开始偷偷用妈妈化妆品。一切都很正常。

2022年9月,高二开学后,日记突然变了。

9月17日阴

今天放学晚了,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收拾书包的时候,一抬头,看到窗边站着个人。

是姐姐。

她比以前更白了,裙子还是白的,像雪。她看着我,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往后翻。

9月23日雨

姐姐又来了,她在宿舍楼下,隔着雨帘子往上看。室友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在想,她为什么不打伞呢。

10月5日晴

今天问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但她对我笑了。她的牙齿也很白,像贝壳。

我想,她可能不会说话。

11月11日多云

同学约我周末逛街,我拒绝了。周末我想留在宿舍,等姐姐来。

妈妈打电话说我最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没告诉她我有朋友了,说了她也不会懂。

陈默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里,姐姐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每周一两次,到每天,到一天里记录好几次。

孙晓雯开始和姐姐说话,起初是心里默念,后来变成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室友问她跟谁聊天,她说在背课文。

12月20日大雪

姐姐今天握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我没缩回来。我怕她一缩手就走了。

我想,她一定也很孤单。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2023年1月14日,孙晓雯坠楼的前两天。

1月14日阴

姐姐今天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说: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笑,有人在活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很累。等了我那么多年,一定很累吧。

我说:好。

笔记本在这里结束。

没有句号,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最后那页纸被他翻过,是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默合上笔记本,把它轻轻放回证物袋。他感到指尖有点麻,那不是共感的后遗症,是别的什么。

江昕桐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我妹妹。”她开口,声音很轻,“她也写过日记。”

陈默没有问,他知道她会继续说。

“她最后那篇日记写的是:姐姐穿白衣服,头发很长,对我笑。她说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不冷,也没有人骂我。”

江昕桐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眶也没有红。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像在念一份尘封多年的尸检报告。

“那段时间,她在学校被霸凌,三个月。我不知道。”

沉默。

窗外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薄雪,细小的雪粒拍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晓雯看到的那个姐姐,”陈默打破沉默,“不是她凭空想象的。”

江昕桐看向他。

“2010年,她在公园遇到一个画素描的年轻女人,她穿白裙子。晓雯想跟她说话,被妈妈阻止了。”

他顿了顿。

“那个女人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早就忘了这件事。但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那个瞬间被记住了,一个陌生人友善的微笑,一个不需要她取悦单纯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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