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胡丽丽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带着琴琴,拎了一兜子水果,说是给娘家爸妈的。
夏文瑾站在门口看她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回屋。
该来的,总会来。
当天晚上,陈立冬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夏文瑾坐在堂屋里缝琴的棉裤,听见院门响,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个穿皮鞋一个穿布鞋。男的走在前面,女的跟在后头,还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门推开。
陈立冬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亲妈你怎么还没睡”。
他身后站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烫了头发,穿件红毛衣,领口别了朵绢花。脸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胜在年轻,眼角眉梢都带着股劲儿。
沈秀梅。
上辈子,这个女人就是从这扇门走进来的。上辈子,夏文瑾在厨房里听见了动静,出来一看,儿子搂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同事”。
同事半夜来家里坐沙发?哪个单位的同事这么敬业?
这辈子,夏文瑾没动。
针线还在手里,棉裤还摊在膝盖上,她连头都没怎么抬。
“妈……”陈立冬干咳了一声,“这是我们厂里的小沈,今天加班太晚了,回不去,我让她来家里凑合住一晚。”
“住哪?”
“呃……丽丽那屋空着——”
“空着是因为你媳妇回了娘家,不是因为给外人腾地方。”夏文瑾把针扎进布里,线尾打了个结,咬断。
陈立冬脸色变了变。
沈秀梅在后面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要不我还是走吧。”
“别走。”陈立冬回头挡了一下,又转过来,“妈,就一晚上,天都这么黑了,你让人姑娘怎么回去?”
夏文瑾抬起眼。
三十年前,她就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天黑了,姑娘家不安全。一个当婆的,能把人往外赶吗?不能。于是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无路可退。
这辈子不退了。
“外面有旅社,红星旅社,一晚上两块钱。”夏文瑾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搁在桌上。“拿着,让你同事去住。”
陈立冬的脸挂不住了:“妈,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这个家,你媳妇没在,别的女人不能进门。”
“什么别的女人,我都说了是同事——”
“同事更不能住。”夏文瑾站起来,把缝好的棉裤叠整齐,“立冬,你是有家有口的人,你媳妇在娘家带着你闺女,你领个年轻女的回来过夜,传出去好听?”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秀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夏文瑾听得清楚:“阿姨,您别误会,我跟立冬真的只是同事关系。”
“那就更没必要住这儿了。”夏文瑾看了她一眼,“姑娘,我没别的意思。两块钱你拿着,旅社出门左转三百米。”
沈秀梅没接钱。
陈立冬一把拍了桌子:“妈!你至于吗?人家大老远来——”
“手放下。”
夏文瑾的声音不高,但陈立冬的手缩回去了。
三十年养出来的习惯,到底还是怕亲妈。
最终,沈秀梅走了。没拿那两块钱。
陈立冬铁青着脸回了自己屋,门摔得山响。
夏文瑾把两块钱收回口袋,坐回去接着缝棉裤。
——第一步,堵住了。
第二天,胡丽丽没回来。第三天中午,胡丽丽抱着琴到家了。
夏文瑾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进门,问:“你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我妈让我带了一袋红薯。”
“放厨房去。”
胡丽丽把红薯放了,抱着琴琴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夏文瑾。
“想问什么就问。”
“妈……立冬他,是不是……”
夏文瑾没接话。把被子别好夹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天晚上他带了个女的回来,我没让进门。”
胡丽丽的脸一点白下去。
“丽丽,你坐。”夏文瑾搬了两把椅子,让她坐下来,琴琴放在膝盖上颠着。“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瞒着你反倒害你。”
“妈你说。”
“那个女的叫沈秀梅,跟立冬一个厂的。你回娘家那天他就带人来了,被我撵走了。丽丽——这事你怎么想,你自己拿主意。妈只有一条: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站你这边。”
胡丽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琴琴在她怀里伸手抓她头发,揪了一把,她也没反应。
过了五分钟,胡丽丽抬头:“妈,我想离婚。”
“行。”
痛快。没有劝和,没有“再想”,没有“看在孩子的份上”。
胡丽丽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理由,准备应对婆的劝阻,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但是,”夏文瑾伸出一根手指,“离婚可以,不能亏。房子是我的,存款你分一半,琴归你,他每月给抚养费。这三条,一条都不能让。”
“他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打官司。”
当天晚上,陈立冬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胡丽丽坐在堂屋里,明显吃了一惊。“你回来了?不是说住两天吗?”
“住够了。”胡丽声音平的。
陈立冬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胡丽丽的脸色,嗅到了不对劲。他挂上外套,走过去要抱琴,胡丽丽侧了侧身,没让他碰着。
“怎么了这是?”
胡丽丽把夏文瑾教她的那几个字说出来了:“离婚吧。”
陈立冬的反应——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闹什么?”“没闹。”“谁跟你说什么了?”“不用别人说,我自己长眼睛。”“你什么意思?”“沈秀梅什么意思?”
笑容没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屋里吵得天翻地覆。陈立冬否认,解释,发火,摔杯子,最后指着夏文瑾鼻子喊:“是你!你在中间搅和!一天的不干正事,挑拨我们两口子——”
夏文瑾坐在椅子上没动,等他喊完了,说了一句话:“明天我去居委会开介绍信,后天去民政局。你要是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就法院见。”
陈立冬摔门走了。
三天后,陈家来了一院子人。
大伯陈国良,二叔陈国富,姑陈翠花,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夏文瑾的前婆,陈立冬的奶奶。
夏文瑾下班回来,一推院门,好家伙,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茶壶摆了三把,瓜子壳磕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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