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舍不得她走
杨姨默默收走未动筷子的菜肴。
老周立在车库门口，手搭凉棚望向大门方向。
管家周伯站在旋转楼梯转角，手指轻按对讲机关闭键。
只能把那份惋惜默默咽下去，脸上堆起笑，热热闹闹地送温冉出门。
杨姨连声说着“下次来一定多留几天”。
老周快步上前拉开后车门。
周伯捧出一盒手工曲奇，说是“少爷今早特意叮嘱准备的”。
温冉全副武装。
帽子扣严实，墨镜戴好，口罩拉高，胳膊上还搭着薄防晒衫。
刚踏出观海湾大门，站在树荫底下等车。
虽说两边有绿荫挡着太阳，但外面热浪扑面，四十度的天，裹成这样，光看着都替她冒汗。
岑禾禾突然想起以前出门。
爸爸举着伞追在妈妈身后，妈妈只管挎着包、踩着小高跟，笑得像朵花。
可现在的爸爸，看妈妈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岑禾禾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那个单薄的身影。
妈妈正一个人杵在路边。
她攥紧了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一点不觉得疼。
“哇。”
她直接嚎开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嗓子眼里发出短促而尖利的抽噎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鼻涕也糊了一脸，喉咙里全是呜呜的颤音，像一口气卡在胸口怎么也喘不匀。
厉瑾昱听见这声，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虚。
他刚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听见哭声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目光迅速扫过门外那道背影，又落回女儿通红的小脸上。
也不知怎么的，再抬眼瞧见树影底下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蹲下来，伸手抹了把小丫头糊满脸的眼泪鼻涕，声音放软。
“行了行了，不哭了啊，爸爸这就去把你妈喊回来。”
岑禾禾立马憋住嘴，可小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打颤。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住爸爸的衣袖。
厉瑾昱看得难受，顺手抄起门口那把黑伞，转身就往观海湾外冲。
京大周边打车跟喝水一样容易，可今天邪门得很。
手机划了两分钟，司机列表一个接单的都没有。
他点开地图，看附近定位显示三辆空车，可刷新五次，订单状态始终是“等待中”。
温冉额头全是汗，后脖颈黏乎乎的，边走边琢磨。
是不是观海湾大门太气派，司机怕白跑一趟，干脆绕着走？
她左手拎着帆布包，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脚下皮鞋后跟磨得有点疼，但她没减速。
刚想拐去保安亭碰碰运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带着委屈的哭腔。
是岑禾禾。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清清楚楚传过来，还带着没压住的抽泣尾音。
她脚步猛地刹住。
没生过孩子，没遭过产痛，当妈跟坐电梯似的。
“滴”一下就上岗了。
户口本上名字刚改完，出生证明还没捂热，监护人栏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社区登记表填了三遍，工作人员反复确认过她和孩子的法律关系。
没体会过胎动，也没熬过孕吐，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母爱预习课。
她第一次抱岑禾禾时手抖，生怕胳膊没劲儿，生怕姿势不对，生怕孩子突然蹬腿掉下去。
那晚查了十七个育儿视频，每个都暂停在婴儿翻身动作那一帧。
可就这一嗓子，心口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揪着疼。
脚尖已经转过去半圈，想掉头回去看一眼。
但她硬生生停住了。
咬咬牙，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全咽回去，加快步子往前走。
走远点，孩子看不见人，自然就收声了。
谁知才迈几步，身后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
她疑惑回头。厉瑾昱正朝她奔来。
他手里撑着一把伞。
温冉下意识摸出手机查，生怕自己漏听了铃声。
她低头盯着屏幕，点开通话记录。二十多条未接来电，全是厉亦辰的。
再翻消息。
聊天窗口弹出十几条新消息。
可厉瑾昱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联系人列表最底下，头像灰着。
话音还没落，他人已经站到她跟前。
手腕一抬。
“啪”地撑开伞，稳稳盖在她头顶。
其实她自己也带了伞，是迷你款。
正热得脑子发懵，头顶阴影突然一沉。
她仰头一看。
自己那把小伞，已经被他那把大黑伞整个罩住了。
温冉就呆了一眨眼的工夫，立马调回平常状态。
笑容很暖，态度很客气，但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划了条线。
“厉总，有事找我？”
她没提岑禾禾哭的事。
不是不在意。
而是前几次见面，她看得明白。
小姑娘眼里是有光的。
再说，厉瑾昱虽然没带娃经验，可一举一动都在认真学、努力扛事儿。
所以，小丫头突然抹眼泪？
大概率是舍不得她走。
她懂那份不安。
可现实就是。
她和厉瑾昱，又不是禾禾原来的爸妈。
孩子得慢慢适应新关系，也得给点时间，把心重新焐热。
“禾宝让何婶整了你爱吃的蒜香排骨，还有酿豆腐。”
温冉嘴角一翘。
“替我夸夸禾宝，谢谢她惦记。”
厉瑾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哭得挺凶。”
温冉心里揪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只温声应了句。
“哦……”厉瑾昱这辈子头回哄人，接连吃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抬脚就想闪人。
可一回头，正撞上岑禾禾扒着门框边，小脑袋探出来，眨巴着眼睛瞅这边。
这人，是孩子的妈。
岑禾禾离不开她。
而且……他也离不了。
哄不稳她，小丫头一天哭三回，他连觉都别想睡踏实。
厉瑾昱长长呼出一口气，直接摊牌。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给你赔个不是。留下来陪禾宝一起吃顿饭，行不？”
温冉顿了顿，没马上答应。
厉瑾昱一眼就看出她心里在打鼓。
“以后你跟禾禾天天打交道，吃饭这事儿躲不过去。总不能每次带她下馆子吧？”
温冉轻轻一笑，有点自嘲。
“哎呀，是我格局小了。”
她收起伞，跟厉瑾昱转身往回走。
禾禾一见她回来。
“噔噔噔”冲出来，直扑温冉怀里。
温冉赶紧蹲低，稳稳接住。
禾禾仰起脸，眼睛还红着，却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妈妈是回来吃蒜香排骨和酿豆腐的吗？宝宝点的！”
“对，就为这个回来的。”
她点头。
“太阳晒得慌，咱进屋凉快去！”
她拍拍小屁股，催她进门。
可小家伙刚哭完，黏人得很，死活不肯松手。
温冉只好把这小胖墩抱起来。
厉瑾昱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把她的腰。
两人目光撞上，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温冉站稳了，轻声说。
“谢啦。”
“嗯。”
他应得干脆。
他清了清嗓子。
“禾宝太重，我来。”
话音未落，单臂一抬，就把小胖妞轻松捞过去了。
禾禾一看妈妈真不走了，乖乖松手，还贴心地把小短腿盘他胳膊上，笑得咯咯响。
厉瑾昱一手托娃，一手撑伞，伞面一直稳稳压在温冉头顶。
温冉抬手想接过伞柄。
他偏头看她。
她解释。
“我来撑。”
他低头瞅了眼她头顶，又瞄了眼她细胳膊，直接摇头。
“不用。”
“走咯。”
俩人谁也没开口。
禾禾扭头瞅了眼老爸，又拉了拉妈妈手，一蹦一跳地先跑开了。
厉瑾昱和温冉假装啥也没看见，默契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他目视前方，她盯着自己脚尖，两人呼吸节奏一致。
何婶趴在窗边一眼瞥见，胳膊肘顶了顶旁边擦桌子的老杨。
“哎，快瞅那边！”
她右手松开窗框，左手指向巷口。
杨管家抬眼一望。
他刚用抹布擦完第三张八仙桌桌面，听见招呼便直起腰，毛巾搭在左臂弯里，目光越过院墙豁口，准确落在那三人身上。
自家少爷一手搂着闺女，一手高高举着伞，罩着身边那位白净清秀的姑娘。
姑娘就安安静静贴着他走。
岑禾禾的蓝布鞋带松了一根，垂在脚踝外侧。
温冉耳后有一颗浅褐色小痣。
厉瑾昱西裤膝盖处有细微褶皱。
“瞎瞅啥呢？”
杨管家嘴上训着，手底下却没停，嘴角早悄悄翘起来了。
进屋时，厉瑾昱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收伞，温冉伸手接了过来。
这次，他没推辞。
她那件防晒衣严实得很，五指全包，只在袖口内侧开了个拇指大小的洞，方便大拇指钻出来透气。
她攥住伞柄。
厉瑾昱怕她抓不牢，手指还搭在上面，没立刻松开。
他立马缩手，侧身退开半步，才蹲下把岑禾禾轻轻放地上。
温冉收伞，手臂微抬，手腕轻轻一旋，伞面迅速合拢。
她刚想转身找个地方搁，目光扫过玄关柜子旁空着的伞架位置。
厉瑾昱顺手接过，手指利落地绕住伞柄，指尖一压一推，几下就将伞布整齐卷好。
“唰”一声干脆利落，伞杆稳稳滑进门边伞筒里，底部轻磕筒底，发出短促一声闷响。
她心里嘀咕。
这人嘴上爱呛人，说话总带刺，做事倒挺周到，动作不拖泥带水，也不用别人多提醒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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