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正月十五的月光落在周家花园里，白得像一层薄霜。
周永昌陪着夫人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几碟月食、果子和两盏清茶。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她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意。
嫁入周家二十年，这张脸自那次矿难后便被病痛磨去了昔日的光彩，但每逢这样的日子周永昌总会陪着妻子一起度过。
“夫君。”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水榭外那轮明月上，“年年都要陪着我这个行将就木之人，你不会觉得乏味吗。”
周永昌拉着夫人的手温柔道：“莫说胡话，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
夫人的手冰凉纤细，骨节硌人。
其实她心里隐约知道他这些年为了她做的事，踌躇着开口 “莫要再为我费心了，人命自有天定，顺应天意才是。”
周永昌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随即松开，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笃定：“天意就是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含着笑意：“相信我，不要胡思乱想。”
夫人望着他，那双病得有些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一点水光，她仰起面，没有让那泪水落下。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胡三站在廊外，一脸谄媚。
周永昌凝了下眉被夫人发现了，拍了拍他的手道：“我累了，你去忙吧，我要休息了。”
拒绝了周永昌亲自护送，两名婢女推着夫人往内房去。
路过胡三身侧，胡三立刻讨好地向夫人行礼，夫人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滑过，没有停留。
她转过头看向周永昌，笑了笑，身影消失在水榭尽头。
夫人走后，周永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说。”
胡三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家主，事情妥了，属下亲眼看着小翠走向湖心，看着她沉下去的。”
月光照在周永昌脸上，那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一松。
他长出一口气。
“最后一个，大功告成了。”他说，声音里透出些如释重负的意味，“终于睡个好觉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夫人只要喝了那药便能恢复如初了。”他说，“今晚之后，我周某人便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一个于镜湖百姓有恩的大善人。”
胡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凝固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周永昌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胡三凑近道：“家主，属下斗胆问一句，这事儿，往后当真就不做了？”
周永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胡三硬着头皮往下说：“夫人如今已见大好，可万一，属下是说万一需要再次用药……”
周永昌说：“神医说了，即便要用也是偶然之意外，一个足矣。”
胡三更加不明白了，挠了挠头，问：“那一个可如何去寻呢，此事尘封，若时隔数月甚至数年再次发生岂不更加惹人怀疑。”
周永昌的声音不大，却让胡三立刻变了脸色。
“即便需要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周永昌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春儿腹中的孩子，原本就是为了夫人备下的。”
简直骇人听闻，如胡三这般左右分院长袖善舞之人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更别提月洞门后已经被吓得跌坐在地的女子。
春姨娘浑身发抖，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
她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她心口。
她一直以为家主是疼爱她的，对夫人不过是年少夫妻的那点儿情分。她以为家主盼着这个孩子，一定会好好疼爱，就如疼爱她一般……
原来如此。
她珍视的孩子竟是别人的药引。
五雷轰顶，春姨娘咬着嘴唇，眼泪哗哗流淌下来，不知所措。
可是理智告诉她，此刻她不能露出破绽来，她得自救，救自己，更要救腹中的孩子。
强撑着站起身，春姨娘转过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水榭中，周永昌吩咐胡三：“去湖边盯着，让官府的人把后事料理干净，我去密室等着，那面镜子，记得拿回来。”
胡三魂不守舍地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下。
脑子里满是方才周永昌的话，胡三心里很乱，他需要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继续跟着周永昌，这笔意外之财便没有了，而且这些年自己的辛苦就都白费了，还有春儿，周永昌不会放过她的，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在周永昌这个畜生眼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胡三的脚步越发匆忙，刚迈过门槛，眼前的月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住，那人来势汹汹，将迎面而来的胡三顶了个趔趄。
郑捕头一看见胡三，脸更黑了。
当即叫嚣：“你们他娘地把老子当孩子耍，害老子的人大冷的天儿下水摸了半天，连个身影儿都没有。”
胡三一下子从地上蹿起来，一脸惊恐：“你说什么？”
郑捕头不耐烦地推开他，“别他妈装傻，这次老子多要一成，否则老子就把这些事都抖搂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胡三脸都白了，跳起来喊：“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沉下去的。”
“你他n娘的是想耍赖吗。”郑捕头把胡三逼到墙角，跟身后带来的人隔了些距离，压低声音道：“多要一成不算多，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胡三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张脸惨白，颤抖着声音，问：“你说的，当真。”
郑捕头以为他说的是分赃之事，斩钉截铁：“比迎春苑姑娘的胸脯子还真。”
“那，那镜子呢。”
郑捕头被他问烦了，“什么镜子，没看见。”
完了，全完了，胡三卸了力气，整个人一滩烂泥一般跌坐在地。
倏然，他的眼神在斜上方的位置定住了。
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黑影，月光下，能看到他森白的獠牙和尖锐的利爪。
更让人恐惧的是那蓄势待发地，犹如猛兽捕捉猎物般的阴森的眼神。
“螌瓠。”
一声破空般的嚎叫后，胡三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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