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大清早，住客们都被楼下的争执声吵醒。
先是秦娘子尖厉刺耳地叫骂声混着郑屠夫沙哑粗粝地粗口，紧跟着就听到噼里啪啦地打斗，和秦青愤怒地低吼，哗啦啦瓷器碎了一地，桌椅刮擦断裂……乱作一团。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秦娘子边上楼边挨个敲门将大家都叫出来非要说道说道。
各房门相继开启，脚步声杂沓，向着大堂汇去。
九霄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姜令仪和衣睡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昨夜命案突发，又为阿臭折腾了半宿，她几乎未曾合眼，天快亮时才勉强睡去。
阿臭蜷在门边的地铺上，也睡得香甜。
九霄悄无声息地掩上门，独自走下楼梯。
大堂一片狼藉。
秦娘子发髻微散，胸口起伏不定，大雪的天气面色坨红额上冒汗。
郑屠夫脸上横着一道新鲜抓痕，面目阴沉，嘴里骂骂咧咧。
秦青则站在稍远处，拳头紧握，死死盯着地面。
住客们陆续聚拢。
胡半仙小眼睛里闪着看热闹的精光，话里带刺道：“哟，这唱的是哪一出啊，秦娘子驭下不严，可是要出乱子的。”
郑屠夫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险些溅到胡半仙袍角：“闭上你的鸟嘴。”
秦娘子抹了把脸，强行压下怒火，声音仍有些发颤：“惊扰诸位了，眼下这情形，吴书生死得蹊跷，咱们困在这山坳里，官府一时来不了，总得自己想辙。我本想让郑屠夫和秦青轮值守夜，谁知这两个混账竟为些陈年旧账动起手来。”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我的意思，从今晚起，咱们都得轮值守夜，两人一组，彼此有个照应。大家意下如何。”
无人出声反对。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分组很快商定。
秦娘子与阿湘娘子一组，两位女子相互照应，也避嫌。
九霄与姜令仪自然一组，无人异议。
还有阿臭。
至于阿臭的事，姜令仪是丢东西的事主，她都不计较其他人自然也无权干涉。
剩下的郑屠夫、胡半仙与秦青，便有些难办。
秦娘子看向郑屠夫：“你自己选，跟胡半仙，还是跟秦青。”
秦青立刻狠狠瞪向郑屠夫，后者啐了一口，显然两人绝无可能同组。
郑屠夫目光扫过胡半仙，想起昨日两人相互推诿指责的场面，也觉膈应。
正支吾间，他猛然想起一人：“楼上那老巫医呢，他凭什么不守夜。”
秦娘子这才想起厌伯未至，示意秦青上楼去请。
不多时，楼梯响起拖沓迟缓的脚步声。
厌伯下来了，依旧是那副邋遢困倦的模样，头发支棱，周身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陈腐气味。
他听完秦娘子的安排，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转，对周遭隐晦的嫌恶目光浑然不觉。
郑屠夫一见他这模样，再嗅到那气味，脸上肌肉抽了抽，立刻改口：“我，我还是跟胡半仙一组罢。”
两害相权取其轻。
秦娘子便道：“那秦青，你与厌伯一组，明晚值守。其余次序，以此类推。”
秦青闷闷应了一声。
厌伯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在眼皮耷拉下去的瞬间，那浑浊的目光极快地从九霄身上掠过，又漠然地移开。
分组既定，秦娘子拍板：“今日头班，郑屠夫，胡半仙，警醒些。其他人各自回房，闩好门。饮食我会亲自送到各房，无事莫在大堂逗留。”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大堂内，只留下收拾残局的秦娘子，以及角落里面相对无言的郑屠夫与胡半仙。
一旁，吴书生覆着白布的尸首静静躺着，无人再看一眼。
九霄回到房中时，姜令仪刚刚醒来。
她拥着被子坐在榻上，乌发如云，慵懒地散在肩头，脸颊因暖意透着浅浅的粉，只是眼神尚有些迷蒙空茫，怔怔望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像只没睡醒的猫儿。
阿臭已经醒了，正轻手轻脚收拾地铺，见九霄回来，眼睛亮了亮。
九霄示意他噤声，自己走到榻边，见姜令仪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
姜令仪眼睫颤了颤，目光缓缓聚焦到他脸上，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出去了。”
“嗯。”九霄在榻边坐下，调侃道：“女侠忙活一夜，着实辛苦，现在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
姜令仪摇摇头，揉了揉额角：“睡不着了，就是觉得乏，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望了一眼窗外，“又下雪了么。”
“嗯，下了一夜。”
姜令仪哦了一声，又陷入那种无精打采的枯坐状态，盯着被面上的花纹出神。
九霄看她这样，忽然道：“早起想吃点什么，热腾腾的汤饼，还是甜粥。秦娘子说今日有腌笃鲜，笋是去年晒的，这时节吃来也算新鲜。”
姜令仪的大眼睛轻快地眨了几下，脸上终于活泛了些，迟疑道：“腌笃鲜，这季节……”
“山里有窖藏的冬笋，虽不及春笋鲜嫩，配上咸肉炖了，味道应当不差。”
九霄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果然，她抿了抿唇，那点萎靡被勾出了一丝生动的迟疑与向往。
九霄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这才将方才楼下分组值守的事告诉她。
姜令仪听罢，点了点头：“这样安排也好。”
九霄见她依旧提不起劲，便道：“闷在房里也无益，雪停了，外面景致应当不错。可想出去走走？活动筋骨，人也清爽些。”
姜令仪倏地抬眼看他，眸子里那点黯淡一下子被点亮了，“可以出去？”
“只在客栈近处，不走远。”九霄起身，取过她的外裳递过去，“穿厚些。”
姜令仪立刻接过来，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阿臭也机灵地打头阵开道。
推开门，清冽寒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满世界无瑕的洁白。
客栈屋檐，远处山峦近处枯枝，皆覆着蓬松厚重的积雪，天空是洗过般的淡青色，阳光稀薄地洒落，雪地映着光，晶莹闪烁。
姜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空气沁入肺腑，连日来的压抑、惊惶和疲惫，似乎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洁白荡涤去几分。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靴子陷入松软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九霄跟在她身后半步看她仰起脸，闭眼感受雪花偶尔飘落脸颊的微凉，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那侧颜在雪光映照下，愈发显得剔透静谧。
“真安静啊。”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氤氲消散。
“嗯。”
“好像那些糟心事都被雪埋住了似的。”她回头看他，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虽然很快又蒙上一层忧虑的薄纱，但终究不再是空洞的枯寂。
风雪暂歇，天地阒然。
这一刻的安宁与清新，虽短暂，却足够让紧绷的心弦得到片刻舒缓。
而客栈大堂角落，值守第一班的郑屠夫与胡半仙，隔着摇曳的油灯光晕和对彼此毫不掩饰的厌憎，在无面尸首的陪伴下，开始了漫长而难熬的第一日。
(https://www.shubada.com/128464/1111133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