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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现实与小说的重叠


傍晚,研发区的大平层里敲键盘的声音响成一片。

雷俊搓着有些发僵的手指推门上楼。

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先去清华美院堵了工业设计的教授,下午又转去海淀跟摩托罗拉出来的几个老工程师泡了两个小时。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雷俊停下了脚步。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杯温热的可可,杯壁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硅谷挖来的几个架构师,明天让影视公司的摄影组带他们拍入职短片,剪完了扔微博当招聘广告。”

字迹工整,是包有为留下的。

雷俊失笑,把纸条撕下来揣进口袋,推门进屋。

办公桌正中摆着新打印出来的组织架构图。

在“硬件研发部”和“软件生态部”的标题后头,被人用红圆珠笔随手画了两个圆滚滚的笑脸。

雷俊端起热饮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上的寒气散了个干净。

窗外整栋写字楼的窗户陆续暗了下去,唯独十二层的大平层灯火通明,玻璃幕墙上“涅槃科技”四个金属大字泛着反光。

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包有为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文档被拉到了第一百二十章。

主角楚韩盛在大学城拉扯起来的硬件品牌,原本草拟的名字叫“朝日”。

包有为按下了批量替换键。

查找到“朝日科技”,全部替换为“涅槃科技”。

查找到“朝日手机”,全部替换为“涅槃手机”。

既然已经拉着雷俊把摊子铺开了,现成的宣传渠道没理由不用。

两百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主角白手起家做手机的整套商业推演全在里面。书里的楚韩盛做的是“涅槃一代”,现实里雷俊带队打磨的也是“涅槃一代”。

包有为的读者基本全是十八到三十岁的年轻群体,这帮人恰好也是性价比智能机最核心的用户池。

小说是最好的载体。

等书迷看完了楚韩盛在书里怎么被洋品牌卡脖子、怎么熬夜做UI、怎么跟代工厂拍桌子,回头再看到现实里的涅槃手机发布会,代入感直接拉满。

花了两天时间,包有为把前两卷涉及手机研发的七十万字内容彻底梳理了一遍。

刚点下保存键,任务栏右下角的企鹅图标急促地闪烁起来。

来信人备注是“太上文艺老陆”。

点开对话框,跳出来一行字:

“小包,听说你手头开了本新长篇?”

紧接着发过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满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哗啦啦翻动旧报纸的响动:

“小包,给老哥哥交个底,能不能匀个二三十万字过来救救急?上个月全渠道的销量又掉了18%,好几个省的报刊亭都在闹着退刊啊!”

屏幕上弹出一张报表截图。

代表销量的折线从去年底一路往下栽,跌势止都止不住。

“你要是肯来杂志连载,我直接去找主编批条子,把中间的连载专版全换成四色彩印!稿酬按千字顶格给,绝不让你吃亏!”

包有为看着屏幕上的折线图,指尖在触控板上停顿片刻。

陆文茂是《太上文艺》的老编辑。

十年前包有为刚开始写字换饭钱,第一篇短篇武侠就是陆文茂从垃圾堆一样的投稿箱里翻出来的。

包有为顺手点开陆文茂发来的样刊封面。

纯手绘的传统武侠风格,刀光剑影,水墨晕染,带着老旧印刷厂特有的质感。

可还没等他看清插画上的字,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涅槃视频的当日运营周报:

“传统古装武侠剧《江湖儿女》首播点击率跌破历史新低,年轻受众流失严重。”

两条信息排在屏幕里,格外扎眼。

包有为敲了敲键盘,回了过去:

“陆老师,我这本不是武侠,也不是仙侠。”

“是都市题材。主角重生回到十八岁,不练绝世武功,也不仗剑走江湖,他在大学城开公司做智能手机。”

聊天框陷入了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陆文茂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后,男人的嗓音沙哑得很,像砂纸擦过桌面:

“都市?手机?可我们这帮老骨头,除了江湖,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现在的年轻人了……”

包有为靠在转椅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时候零花钱少,两块五毛钱一本的《太上文艺》,他能跟前后桌同学传来传去翻到散页,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四层。

等后来自己成了名,写的小说还是毫不犹豫挑了老东家连载。

但市场规律从不讲情怀。

智能手机的屏幕越来越大,移动网络的速度越来越快,年轻人掏出手机刷两分钟短视频,谁还愿意往口袋里揣一本厚重的铅字杂志?

武侠的黄金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

之前《布衣登仙录》连载完结,带走了杂志社最后一批死忠读者,如今这摊子颓势尽显,单靠一两篇连载根本救不回来。

“陆老师,要是之后我有合适题材的武侠短篇,肯定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

包有为敲下最后一行字:

“但这本长篇的体量太大,题材确实跟咱们杂志的读者群对不上,连载了反倒会挨骂。这次真对不住了。”

陆文茂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没再强求。

包有为退掉QQ,拉出邮箱,把整理好的前两卷共计七十万字的小说底稿打包加密。

收件人填上出版社张经理的邮箱,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还不到五分钟,桌上的手机就跟触电一样震动起来。

刚划开接听,听筒里传出一阵剧烈的桌椅碰撞动静,紧跟着是硬壳纸张散落一地的杂音。

“张经理?你慢点。”

“慢不了!真慢不了!”

张经理的声音扯得老大,喘息声极重,背景里还夹着订书机咔嚓咔嚓的猛压声。

“葱花老师,这稿子绝了!商战线扎实,感情戏更是刀刀见血!我刚把校对组的几个小年轻叫过来扫了几章,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当场在工位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排版来得及?”包有为问。

“全天候连轴转!印刷厂那边三条进口轮转机已经清场了,专供你这套书!”

张经理语速飞快:

“全书分两册,封面全按你给的涅槃红做高精渐变烫金,内页特种轻型纸全上了最好的批次。三月十号,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和线上自营店必须准点铺货!”

“首印排了多少?”

“一百万套!”张经理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狂热,“一册单卖二十八块,两册精装函套五十五!咱们直接奔着打破内地单年虚构类畅销书纪录去!”

包有为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万套,放在千禧年初纸媒鼎盛的时候算不上惊世骇俗。

可现在是网络阅读全面铺开的关口,实体书店的客流量每个月都在缩水,许多二线作家的首印甚至已经压到了三五万册。

直接砸一百万套进市场,只要稍微压货,出版社的现金流就能当场被拖垮。

“步子是不是跨得太大了?”

包有为看着窗外的研发区:

“现在实体书不好卖,买书的基本都在网上打折买,摊子铺太大容易砸手里。”

“砸手里?怎么可能砸手里!”

张经理把听筒捂紧了些,声音压低,神神秘秘地说:

“您忘了去年《布衣登仙录》单行本加印到两百一十万册的阵仗了?当时全国的物流中转站天天打电话骂我们仓库发货慢!更何况,您微博现在挂着一千六百多万活粉,全网排第一!只要您在微博上敲敲键盘,粉丝能把线上商城的服务器给挤爆了!”

张经理翻了翻手边的文件,继续说:

“营销部刚才拟了几条主打文案,您听听这个——‘楚韩盛的第一台涅槃手机里,藏着两个女孩删不掉的短信。’这句怎么样?直接切中白月光和朱砂痣的痛点!”

包有为翻开桌上的台历。

三月十号上面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小手机的符号,正是新书原定的上市日期。

“文案大方向没问题。”

包有为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手机后壳:

“但光靠煽情还差了口气。发微博的时候,在文案后头再加上一条硬通货。”

“加什么?”张经理一愣。

“前一千名在官方旗舰店全款预订全套实体书的读者,附赠一张特制金属书签。书签背面印专属防伪码。”

包有为慢条斯理地说:

“等下半年涅槃手机一代正式召开发布会,我会在发布会现场公开抽奖,凭书签编码抽一百台工程体验机,出厂直接包邮送货上门。”

啪嗒。

电话那头传来签字笔掉在地上的声响。

张经理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您……您是说真的?拿还没发布的真机当周边奖品抽?”

“涅槃科技的公章就在我桌上放着,你说是不是真的?”

包有为淡然说:

“一百台机子的成本公司自留,出版社出一张特制书签的模具钱就行。这噱头够不够大?”

“够!太够了!”

张经理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直拍大腿:

“全网都在猜涅槃科技到底要做什么样的手机,这热度只要一绑定,首印一百万套我都嫌印少了!我马上让印务部加班加点把特制书签赶出来!”

“成了,抓紧时间排版吧。”

包有为挂断电话前,随口补了一句:

“三月十号第一批样书下线,先给我留十套特签版送人。”

“没问题!头十套带独立编号的纯手工烫金版,我亲自给您送上门!”

电话挂断。

包有为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脖颈。

答应送刘菲菲的那套书,总算是能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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