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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破屋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趴在地上,后脑勺被砸了一个窟窿,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结成黑红色的硬块。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倒在灶台旁边,胸口插着一把剪刀,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墙角,头上全是血,脸被砸得辨不清模样。

魏必馨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

江容笙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三个人的伤势。“死了两天了。匪徒干的。”

崔延序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几颗熟透的枣子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一声。

赵参将从屋里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人,要不要挖个坑把人埋了?”

“埋了吧。别让他们暴尸荒野。”崔延序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攥着腰间的刀柄,攥得很紧。

士兵们从马车上拿了铁锹,在屋后挖了一个大坑,把三具尸体抬过去,放了进去。魏必馨帮着江容笙把女人的眼睛合上,又把她胸口的剪刀拔出来,放在一边。她的手在发抖,可她没有哭。

“容笙,这些人太惨了。”

“嗯。”

“匪徒为什么要杀他们?”

“抢东西。不听话就杀。这是灾年,匪徒比平时更狠。”

魏必馨没有再说话,用铁锹铲了几铲土,撒在尸体上。土是湿的,沉甸甸的,落在尸体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土快填平的时候,一个士兵忽然喊了一声。“大人!地窖里有人!”

崔延序走过去,蹲在地窖口,往里看。地窖不深,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衣裳是淡粉色的,已经脏了,头发散着,遮住了脸。看不清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出来。”崔延序的声音不大,可很沉稳。

那个人没有动,抖得更厉害了。

“匪徒已经走了。我们是朝廷的人,不会伤害你。”

过了一会儿,地窖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慢慢爬出来,先是一双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蔻丹。然后是头,头发散了满脸,看不清脸。最后整个人爬了出来,站在地窖口,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她抬起头,拨开脸上的头发。

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眉眼清丽,皮肤白皙,虽然脸上沾了泥,可掩不住底子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衣料是好料子,蜀锦的,虽然脏了可没破,领口绣着兰花,针脚细密。

崔延序看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看着崔延序,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亮了,像一盏灯被人点着了,从里面发光。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

“你……你是朝廷的官?”

“是。”

“我……我家里人……都死了……”少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可眼泪止不住,不停地流。“你们能不能带我走?我一个人……我怕……”

崔延序看了赵参将一眼。赵参将挠了挠头。“大人,这……咱们是去赈灾的,带个姑娘不方便吧?”

少女听见这话,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人,求求您。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我都能干。您别丢下我。匪徒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一个人会死的。”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柳芙。杨柳的柳,芙蓉的芙。”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都死了。爹、娘、弟弟,都死了。”柳芙说着,哭出了声,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

魏必馨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姑娘,心里不忍。她走到江容笙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容笙,要不带上她吧。怪可怜的。”

江容笙看着柳芙,看了一会儿。“崔大人,带上吧。到了前面的大镇子,找个地方安置她,总比丢在这里强。”

崔延序点了点头,看着柳芙。“起来吧。跟着走。到了前面再说。”

柳芙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朝崔延序行了个礼。“多谢大人。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崔延序。”

柳芙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记住了。

柳芙上了车,跟江容笙坐一辆。

她坐在江容笙旁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看一眼就走,然后又低下头。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柳芙问江容笙。

“江容笙。太医署的女医。”

“江姐姐,你是大夫?真厉害。我从小就怕见血,看见血就头晕。我娘说我胆子小,什么都干不了。”

江容笙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柳芙又问:“外面骑白马的穿白衣裳的那位大人是谁?”

“宣洱宣大人。”

“黑马上的那位呢?穿深蓝衣裳的。”

“崔延序崔大人。刚才你见过的。”

柳芙点了点头,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崔大人看着好年轻。他成亲了吗?”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你去问他。”

柳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再问。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崔延序骑在黑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车帘。

柳芙是个勤快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帮忙了。她帮士兵们烧火做饭,帮江容笙整理药材,帮魏必馨洗马。她的动作麻利,说话又好听,见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赵参将,您辛苦了,喝口水。”

“寒世子,您的马我帮您刷过了,您看看干不干净。”

“魏姐姐,你的靴子脏了,我帮你擦擦。”

魏必馨被她叫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柳芙已经蹲下去擦了,擦得很仔细,连靴子缝里的泥都抠出来了。魏必馨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头顶,心里想,这姑娘真是个好姑娘,可惜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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