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线
“在宫里,没有人替那些最底下的人说话,他们就永远在底下待着。”叶青玄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差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写。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着叶青玄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人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重要,是因为这个人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在这宫里,认真听人说话的人,太少了。
叶云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
“走吧。”
从坤宁宫出来,叶云萝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说话的时候,江容笙反而觉得自在一些。
她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挑选过的,圆润光滑,没有棱角,可正因为太圆润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走出了坤宁宫的院子,叶云萝忽然开口了。
“容笙,你刚才在皇后姐姐面前说的那些话,说得真好。”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叶云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这宫里,实话最不值钱。可你说出来,她就听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说:“因为皇后娘娘是好人。”
叶云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望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宫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是啊。她是好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叶云萝又问:“容笙,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叶云萝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了。
“贤妃娘娘对奴婢很好。”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温婉的,不是苦涩的,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你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
江容笙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小云子正蹲在偏院的角落里。他没有劈柴,没有烧火,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蹲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连蚂蚁都没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小云子。”
他抬起头,动作很快,像是弹簧被松开了一样,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容笙,嘴唇微微张开,想问又不敢问。
“皇后娘娘答应了。调到药房,补在缺上。月钱下个月开始发。”
小云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有掉下来。
“容笙姐,我……我不是做梦吧?”
江容笙摇了摇头。
小云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已经很旧了,脚尖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大脚趾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他在哭,可他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在宫里,哭出声是会惹人烦的。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一样就是哭的时候不要让别人听见。
江容笙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子。
她想起阿檀蹲在膳房的水槽边洗菜的样子,想起阿檀被管事的太监骂了之后,也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是没有声音。
她那时候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阿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笑了笑,说:“没事。”那个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
小云子哭了一会儿,慢慢不抖了。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江容笙。
“容笙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蹲下来继续劈柴了,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还是歪歪斜斜的,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偏了方向,柴没有劈开,斧刃又嵌进了木桩里。
他拔出斧头,重新举起,再劈一次,又偏了。再劈,再偏。他蹲在那里,对着那块怎么也劈不开的柴,跟自己较劲。
江容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江容笙坐在灯下回想每个人的话。
谢贞说的:四个死者都跟冷宫有关系。
乌妃说的:他们以为我不记得。我记得。
小云子说的:阿檀姐姐说以后出宫开一个小铺子,让我去帮忙。
她把这三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到一根线,把这些散落的珠子串起来。可她找不到。珠子太少了,穿珠子的人不够聪明,线太细了,穿不过去。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的臂弯里。它的左后腿还是不太灵便,跳上床的时候费了一点劲,前爪扒住床沿,后腿蹬了两下才翻上来。
它翻上来的那一刻,身子歪了一下,差点又掉下去,用前爪死死抓住了被单,稳住了。江容笙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只猫,伤成那样,还是每天坚持跳上床,睡在她旁边。
她摸了摸团团的头,指腹底下是柔软的毛和温热的皮肤。团团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她怀里平稳地睡觉。
“当归,你说,叶云萝为什么要帮我?”
团团没有回答。它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你说,她帮了我,我该不该谢她?”
团团依旧呼噜呼噜地响着。
江容笙笑了。她吹了灯,抱着猫,躺下来。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层银白色的光。
“在宫里,没有人替那些最底下的人说话,他们就永远在底下待着。”
叶青玄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因为那些字有多漂亮,是因为叶青玄也在想同样的事。她们是不同的人。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医署的学生。可在那件事上,她们想的一样。
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团团在梦中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她闭上眼睛。
(https://www.shubada.com/128475/1111110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