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崔大人
第三间屋没有亮灯,可里面有人。江容笙走近了,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娘娘,您把被子盖上吧。夜里凉。”
“拿走。我不冷。”
“您手都是凉的,怎么会不冷?您就别嘴硬了——”
“我说拿走。听不见吗?”
江容笙愣了一下。她凑到窗缝往里看,屋里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被子扔来扔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委屈:“娘娘,您上次还说被子薄了,晚上睡觉冻肩膀。奴婢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床厚被子,您怎么又不盖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低了一些,没有那么冲。
“……放着吧。”
宫女应了一声,把被子铺好,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今天的菜咸了,明天的菜要点什么,王嬷嬷那边又说要扣月钱什么的。
那个声音偶尔应一句,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一个字都不说,可宫女说得很起劲,像是在跟一个正常人聊天,不是跟一个被关在冷宫里的疯女人。
江容笙蹲在窗外,听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离开。
她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姜梨和闻辞都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黑布拆下来,换了衣裳,躺到床上。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怀里,她抱着猫,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冷宫里那三个女人,一个是清醒的,可她说的话像刀子。一个是瘫的,不能动不能说话。还有一个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看书吃花生,可她被关在冷宫里。
为什么?她们犯了什么错?还是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被人塞进来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夜里,她又去了。第三天夜里,她还去。
东边屋里那个看书的,每天都在看书。看的书不一样,有时候是诗词,有时候是史书,有时候是一本泛黄的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旧册子。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什么考试,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西边屋里那个瘫了的,每天都是老样子。宫女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跟她说些有的没的。她偶尔会眨一下眼睛,或者手指动一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说不出来。
中间那间又刻薄又柔软的,江容笙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窗户太高,她踮起脚也够不着。门缝里能看见一点,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线索还是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
第三天夜里,江容笙从冷宫出来,刚拐进夹道,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低着头走得快,那人也走得快,两个人在拐角处差点撞个满怀。江容笙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伸到袖子里攥住了那根防身的银针。抬头一看,手松了。
崔延序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佩着刀。月光从夹道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崔延序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窄窄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容笙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银针收回袖子里,拉好袖口。
“从冷宫出来的那些人,你也看见了。”
崔延序的声音低了下去,“死了四个。你还想往里钻?”
“我只是来看乌妃的病。”江容笙的声音很平淡,“闻辞让我来的。”
崔延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个呼吸那么久。他应该知道她在说谎。
闻辞不会让一个学生半夜三更来冷宫送药。可她说了,他就不能拆穿。拆穿了,就连这一点点说话的由头都没有了。
“这里不是好地方。离它远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
江容笙低下头,行了个礼。
“崔大人说的是。奴婢记住了。”
她说“崔大人”,不是“延序”。她说“奴婢”,不是“容笙”。她把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关系,用这两个称呼,一刀斩断。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她从崔延序身边走过去。夹道很窄,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袖子碰了一下。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贴着边滑过去。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隔着布料,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纸。
她没有回头。崔延序也没有叫住她。
她走出夹道,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走到太医署门口的时候,她才停下来,站在门槛外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胸口闷着的那口气,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吐了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容笙从冷宫回来的那条路,要经过御花园的后门。
御花园后门那片地方,白天没什么人去,夜里更是冷清。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她走在树影底下,脚下的路看不太清,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风。风是连续的,忽大忽小的,可这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人的呼吸,又急又短。
她蹲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槐树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靠着树根,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衣裳是太监的衣裳,灰蓝色的短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抱着腿,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漆漆的。
“喂。”江容笙叫了一声。那人没有反应。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肩膀很窄,很瘦,隔着衣裳能摸到骨头。那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往旁边一歪,倒在了地上。
脸朝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闭着眼睛,没有醒。
江容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风一吹就灭。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凉的,凉得不正常。不是发烧,是饿的。
她蹲在那里,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没有灯笼,没有声音。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哗啦哗啦地响。
她弯下腰,把那个小太监从地上扶起来。他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她一个人就能把他背起来。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提着他垂下来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他昏着,没有意识,整个人挂在江容笙身上,像一件晾在衣架上的湿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喘口气,再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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