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又见守铺人
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一个晃,手撑在桌沿上,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圈旧疤,不是刀伤,是铁链磨出来的,肉长了一层又磨掉了一层,结成了厚茧。
“等了很久了。”他说。
嗓子干,像很久没说过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
沈婉凝站在门口没动。
“你就是守铺人。”她说。
“阿布。”老人说,“明窈出嫁前的随从。”
谢怀忱走到沈婉凝旁边,手没离开刀柄。
阿布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他的右手上。他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瞳孔有些浑浊,但目光不散,盯着谢怀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手。”阿布说,“翻过来我看看。”
谢怀忱看了沈婉凝一眼。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谢怀忱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隐隐发红,像血里掺了金粉。金线跳的时候,指尖的红色跟着一明一暗。
阿布蹲下来,仔细看。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停在半空,没碰上去,离谢怀忱的掌心有一寸远。
他的手在抖。
“明窈的血。”阿布说,“还在。”
他的指尖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背上的旧疤在灯光下发白。
“她把血分成三份的时候,我以为只有两份。”阿布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我错了。”
沈婉凝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椅子是旧木头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阿鹤在门口蹲着,背靠着门框,耳朵在外面,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你的簪子。”阿布看了一眼沈婉凝腰间的药囊。
沈婉凝把药囊打开,取出合好的圣血簪,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上去,簪尾的凤尾花在光里很清楚,五片花瓣,花蕊里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
簪身没有发光,但沈婉凝的药感里,簪子内部有东西在动,圣血在慢慢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比昨天又化了一层。
金色液体在管道里走得很慢,像蚂蚁在爬。
阿布看到簪子的时候,手在抖。
他的指尖碰了一下簪尾的凤尾花,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像被烫了。
“她把血分成三份。”阿布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在跟自己说,“一份给了你。”他看谢怀忱,“一份封在簪子里。第三份,她自己留着。”
“第三份还在吗。”沈婉凝问。
阿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说了很多遍的事。
“在。”他说,“在第四炉里。”
沈婉凝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桌面是旧木头,按上去有点凉,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她没死。”沈婉凝说。
“没活。”阿布说,“也没死,她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里,她的本源血让她维持着,不散,也不活。”
沈婉凝看着簪子,没说话。
簪子里的圣血在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一点一点变软,金色的液体在管道里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的药感告诉她,簪子在跟谢怀忱掌心的圣血呼应,两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空气里牵拉着。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膝盖上,金色线在跳。
他看着阿布,没开口。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沈婉凝问。
阿布的手从簪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指甲很长,缝里有黑泥。
“明窈被封为佛后的那天晚上,我逃出来的。”阿布说,“我带走了第二根簪子,藏在京城她的旧居里,然后回南昭,想救她。”
“没救成。”沈婉凝说。
“凤栖梧抓了我。”阿布说,“关了十五年。”
铺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影子在墙上晃。
墙上有一道旧裂缝,从墙顶裂到墙腰,像闪电冻住了。
“三个月前,伊尔日的人帮我逃出来。”阿布说,“他们守了三百年,最后帮我开了锁。”
“三百年。”沈婉凝说。
“伊尔日一族世代守护圣女一脉。”阿布说,“明窈被封以后,他们一族被凤栖梧追杀,剩下的人不多了。”
沈婉凝把簪子拿起来,在油灯下看了一眼。
簪子里的圣血在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一点一点变软,金色的液体在管道里走得很慢。
她能感觉到簪子在发微热,不是手心的温度传过去的,是簪子自己在热。
“你知道第四炉在哪里。”沈婉凝说。
阿布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瞳孔有些浑浊,但目光不散。
“不在南昭。”阿布说。
沈婉凝的手停了,簪子在指尖间微微震了一下,像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阿布说:“凤栖梧在南昭找了十五年,找错了地方。”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阿布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的手背上有旧疤,是常年被铁链磨出来的。
他看着谢怀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圣血簪,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第四炉不在南昭。”他又说了一遍,“在京城。”
“京城什么地方。”沈婉凝问。
阿布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瞳孔有些浑浊,但目光不散。
“皇宫地下。”他说。
谢怀忱猛地抬头。
沈婉凝的手指在簪身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感觉到簪子内部的金色液体走快了一拍,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先帝建的。”阿布说,“初代医圣留下第四炉的时候,跟先帝说了一句话,先帝就把它建在皇宫地下了。”
“什么话。”谢怀忱问。他的声音有点变,紧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初代医圣说,这炉里的东西,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守,只有皇帝守得住。”阿布说,“先帝听了,就建了。”
铺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墙上那道旧裂缝在灯光里很清楚,从墙顶裂到墙腰,像闪电冻住了。
空气里有一丝药味在变,不是桌上的药囊散出来的,是阿布身上。
他的旧布袍子上沾着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药,是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牢房里的气味。
“太子知道。”沈婉凝说。
“先帝留下的东西,太子都查过。”阿布说,“他查了三年,查到了第四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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