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福来残页
城西福来茶楼,二楼雅间。
沈婉凝坐在窗边,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一下一下磨着木纹的粗糙。
谢怀忱坐在对面,没动茶。
从暗道出来之后,两个人一路无言。
谢怀忱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压着什么没发出来。
沈婉凝没问他。
明午已到。
老管事说的明午,就是现在。
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大堂的说话声。
门被推开。
老管事弯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各捧一个黑漆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长,但捧着的人手臂绷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极重的东西。
老管事关上门,转过身,拱手道:"沈医神,谢国公,久等了。"
沈婉凝没接话,目光落在木盒上。
老管事走到桌边,将两个木盒并排放下,掀开盖子。
里面是纸。
不是残页,是完整的。
沈婉凝心头一跳,伸手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细孔,但字迹清晰,墨色虽旧却没有晕散。
是药方,不是寻常药方。
"这是……"
"初代医圣的手稿。"老管事低声道,"我家侯爷花了二十年,从三处旧宅里搜出来的。不全,但比残页多得多。"
谢怀忱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稿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距,脸盲症让他看不清纸上的字,但他在看,像是在用别的感官感知什么。
沈婉凝一页一页翻。
前七页是药方,每一张都写得极细致,药材的分量精确到厘,炮制的手法写了七八种变通。沈婉凝的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心中微微发烫。
这些药理她没见过,但底层的逻辑和公孙白教她的有几分相似。
第八页开始变了。
不再是药方,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座城的轮廓,城墙高耸,城门上方刻着一只展翅的鸟。不是龙,不是虎,是凤。
翅膀张开,尾羽拖得很长,几乎占了半幅画面。
城门下方写着两个字:南昭。
沈婉凝的手停了。
"南昭?"
"是。"老管事道,"侯爷说,初代医圣的"第四炉"不在京城,不在永兴侯府。残页里那些线索,"井底南"、"皇城根下旧槐为记",都不是终点,是路标。"
"路标指向南昭。"
"对。"
沈婉凝翻到第九页。
这一页也是画,画着一个女子,穿着宽袖长袍,头戴冠冕,手持一柄短刀。
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但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医"字。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入炉者,以圣血为引。圣血出南昭,南昭男子之血也。
沈婉凝看完这行字,抬头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的圣血。在无心井暗格前发过烫。
"南昭是什么地方?"谢怀忱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老管事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看了谢怀忱一眼,又低下头。
"南昭国,在京城以南三千里。那里……女子为尊,男子为卑。"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楼下的喧闹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反而显得这间屋子更静了。
沈婉凝低头继续翻。
第十页是地图,笔触精细,山川河流都标了出来。从京城出发,沿官道南下,渡过澜沧江,再走八百里,终点标注三个字:凤鸣城。
地图旁边还有一行字,墨色比其他地方新,是后来添上去的:明窈来于此,归于此。
沈婉凝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指尖微凉。
谢怀忱看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行字,没说话。他的手指很长,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沈婉凝抬眼看他。
谢怀忱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侯爷呢?"沈婉凝问老管事,"他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来?"
老管事垂下眼:"侯爷三日前已南下,他让老奴把手稿交给两位,是因为……"他顿了顿,"侯爷说,沈医神的医术来自南疆公孙白,但公孙白的药理,根源在第四炉,而第四炉在南昭。"
沈婉凝心中一凛。
公孙白的药理根源在第四炉。
她跟公孙白学了三年,从认药到配药到施针,公孙白什么都教,但从没提过"第四炉"这三个字。
"还有一件事。"老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来,"侯爷让老奴单独给谢国公。"
谢怀忱接过来,展开。
沈婉凝没看,不是不想看,是谢怀忱看完之后立刻将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走吧。"谢怀忱站起来,嗓音平得没有起伏。
沈婉凝跟着起身,向老管事点头道:"手稿我带走。"
老管事没拦,弯腰道:"侯爷说了,手稿归沈医神。"
出了茶楼,街上人来人往。
走了半条街,谢怀忱忽然停了。
他没回头。
"婉凝。"
"我母亲手心的金色光,是圣血被催发的痕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什么,过了几息才接下去,"南昭男子之血为圣血,我母亲是女子。"
沈婉凝站定。
女子有圣血,在南昭不可能。
所以明窈离开了。
"所以她离开了南昭。"沈婉凝道。
谢怀忱没答。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尘土和远处小贩的吆喝声。
谢怀忱站在风里,肩膀绷得很紧,脖子上的筋微微凸起。
沈婉凝走上前,站在他身侧,没碰他。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碰。
"去南昭。"沈婉凝道,"答案在那里。"
谢怀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
"我要去。"沈婉凝打断他,"公孙白的药理根源在第四炉,这也是我的事。"
谢怀忱沉默了几息。
风又吹过来,他衣领的边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好。"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慢了些。
沈婉凝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城西的街道上,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但距离不远。
手稿在沈婉凝怀里,贴着胸口,地图上"凤鸣城"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
三千里。南昭。女子为尊,男子为卑。
她看了眼前面谢怀忱的背影。
镇国公,圣血,在京城里万人之上的人。
到了南昭,算什么?
沈婉凝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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