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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第四层以下


沈婉凝跪在雪地里,手指掐进掌心,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风刮过脸颊,带着碎冰碴子,她感觉不到疼。

"母亲。"谢星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那个声音我还在听,但断了一瞬。"

沈婉凝抬头看她。

"断了一瞬?"

谢星澜点头,眉头皱得很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说话的人喘不上气。"

沈婉凝心中一紧。

喘不上气。

是被困住了,还是受了伤?

她站起身,腿还在发软,谢怀忱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先别急,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谢星澜抿了抿唇,开始说。

"声音是从雪山底下传来的,钥香能探到三层,但那声音在第四层以下,我够不到。"

谢承渊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沾着碎冰,"雪山底下还有四层?"

谢星澜摇头。

"是四层气息。"她斟酌着用词,"第一层是雪山本体的寒气,第二层是药人的怨气,第三层是佛血的浊气,第四层……"

她顿了一下。

"第四层是什么?"沈婉凝问。

谢星澜看着她,眼神复杂。

"像药香,但不是普通的药香。比我在医署闻过的任何药都浓,都老。"

老。

沈婉凝心中一动。

多老的药香,才会让人觉得"老"?

"以前在家熬药,"她忽然开口,"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麻黄、杏仁、干姜,治哮疾的方子,不浓不淡。"

她停了一下。

"但公孙白师父熬的药不一样,浓得呛人,像把一辈子的药气都熬进了那一锅里。"

谢星澜的眼神变了。

"母亲是说,第四层的药香,像师父公孙白熬的?"

"比那还老。"沈婉凝说。

比公孙白还老。

比初代医圣还老。

那是什么?

"那个声音,"沈婉凝转向谢星澜,"除了"别来找我",还说了别的吗?"

谢星澜摇头。

"就这四个字,重复了七八遍,然后断了。"

沈婉凝闭上眼。

是求她。

父亲在求她别去。

为什么?

是因为底下有危险,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沈婉凝想起冰窟里那些药人。

如果父亲也在那种地方,一百年,被炼成……

她不敢想下去。

"婉凝。"

"你想下去吗?"他问。

沈婉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下去,她想找到父亲,她想确认他还活着。

但他说别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怀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远一点说。"他说。

他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说吧。"他道。

"他在求我。"她说,"我听得出来,求我别去。"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听。"沈婉凝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如果我听了,万一他真的需要我呢?万一那句话是被人逼着说的呢?"

"万一你没听,"谢怀忱接上她的话,"他真的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谢怀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话。

"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婉凝一愣。

明窈。

谢怀忱很少提起母亲,沈婉凝知道那是他的伤疤,从不主动问。

"什么时候?"

"自断蛊线那晚。"谢怀忱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把本源血渡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回头看"。"

沈婉凝心中一酸。

别回头。

别来找我。

都是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你听了吗?"她问。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

"听了。"他说,"但后来我后悔了。"

沈婉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那天我回了头,也许能多记住她一秒。"

风灌进沈婉凝的领口,她打了个寒战。

谢怀忱松开她的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所以,"他一边系带子一边说,"你要不要下去,我不管。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陪你去。"

沈婉凝攥紧披风的领口,指尖发白。

"雪山刚塌过,"她说,"底下可能已经全埋了。"

"那就挖。"谢怀忱说。

沈婉凝愣住了。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沈婉凝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眼眶已经热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哑着嗓子说。

谢怀忱耳尖略红。

"跟星澜学的。"

沈婉凝心中好笑,又有些心酸。

十三岁的女儿教三十岁的爹说情话,不知道该夸谢星澜懂事,还是该嫌谢怀忱笨。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脸来。

"先不下去。"她说,"雪山刚塌,贸然进去是送死。我要回京城,查无心井,查第四炉,把线索理清楚再回来。"

谢怀忱点头。

"好。"

"你呢?"沈婉凝看着他,"边关的事……"

"边关的事交给副将。"谢怀忱打断她,"你比边关重要。"

"走吧,"她反握住他的手,"回去找星澜。"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谢星澜正蹲在地上。

"找到了。"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断了,但药路还在。"

"药路?"沈婉凝蹲下来。

"那声音传上来的路径,像一条路,用药香铺的。"谢星澜把手掌从雪面上抬起来,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能顺着这条路找到源头。"

"方向呢?"

谢星澜站起来,往南边指了一下。

"南方。"

沈婉凝心中一动。

南边是南疆。

"那条路经过无心井吗?"她问。

谢星澜点头,又摇头。

"经过,但不止到无心井。"她说,"无心井只是路上的一站,药路还在往南延伸,一直到一个我从来没闻过的地方。"

他说过,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他都陪。

"收拾东西,"沈婉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们回家。"

雪崩已经停了,白色的山体上多了几道黑色的裂缝,像伤疤。

她父亲就在那道伤疤底下。

他说别来找我。

但她还是会去。

不是不听他的话。

她太想知道他还活着。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和她一起看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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