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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稚女一问


巨手悬在沈婉凝头顶,掌心朝上,指向她手里那滴金黑色血珠。

“替我把金身,补到圆满。”

嗡鸣震得冰壁开裂。

沈婉凝握紧血珠后退一步,巨手便跟进一步,金色指节碾碎冰层,碎屑簌簌落下。

退无可退时,冰窟裂口边,谢星澜忽然趴了下来。

方才三合之身低头探入冰窟,那张金佛脸的眉心,正对着她。蛊气扑面而来,腥、腐、燥,像无数烂药堆在一起。

可谢星澜的鼻尖却停住了。

她闻见了别的,在那股死味最深处,眉心神识缩着的地方,藏着一缕极淡的香。

温的,苦的,干净的。

底下还压着一点焦味,像熬药时火候没控住,药汤煎过了头。

“娘!”谢星澜声音发抖,“他眉心里……有药味!”

沈婉凝猛地抬头。

“什么药味?”

“说不清。”谢星澜闭上眼,努力辨认,“不是蛊,不是毒。很淡,快被蛊气埋没了。像……像熬糊的药。”

熬糊的药。

这四个字落下,沈婉凝心头忽然一震。

她的微观毒控本就贴着三合之身游走,原本一直在找死穴。此刻被女儿一提醒,感知立刻顺着眉心钻入。

果然找到了。

百会深处,那缕残存神识被十几层蛊道裹住,外面全是阴冷贪婪的毒意。可在最中心,却压着一点几乎要消散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蛊术。

是一缕陈旧药香。

百年蛊毒都没能把它吞掉。

三合之身忽然不动了。

金佛脸上,那张属于初代医圣的人脸僵了一瞬,眉心神识剧烈颤动。

“你们……”他的声音卡住,“碰那里做什么?”

沈婉凝懂了。

谢星澜闻出的,不是寻常药味。

那是这老怪物还是“人”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她不再后退,反而往前一步。

“师祖。”她仰头看他,“这缕药香,是你第一次熬药留下的吧?”

三合之身没有回答。

沈婉凝继续道:“火大了,药熬糊了。温、苦、焦,新手才会熬出这种味道。你那年多大?给谁熬的?”

眉心神识又颤了一下。

冰窟里安静得只剩裂冰声。

许久之后,金佛脸里挤出一道干哑的声音。

“给我娘。”

那声音不再像神佛,更像一个隔着百年尘土说话的老人。

“她咳血,咳了三年。我跟村里郎中认药,自以为学成,给她熬了第一副药。”

“火候没把住,熬糊了。她喝完,笑着说,好喝。”

他停了停。

“第二天,她就死了。”

谢怀忱握紧断刀,眼神微沉。

“那药没毒,也没用。”初代医圣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是我第一次,想救一个人。”

沈婉凝没有打断他。

谢怀忱却已悄然绕到侧面冰柱上,借着他失神的一瞬纵身而起。断刀抵住金佛脸眉心,刀尖正对那点神识。

只要沈婉凝一声令下,他便能刺进去。

可沈婉凝没有下令。

她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旧墨,是沈复留下的,墨锭上刻着“光风霁月”。

几页残纸,是古寺暗格里翻出的初代医圣手书。

一方染血帕子,上面凝着明窈渡给谢怀忱时留下的暗金血印。

她将三样东西举起来。

“你看。”

“这是我爹的墨。他一生清贫,没留下金银,却留下了字画,让人知道世上仍有干净的东西。”

“这是你的手书。你自己写过——医道初心,在救一人,不在活千年。”

“这是明窈的血。你养她二十年,当她是炉鼎,是钥匙。可她临死前,把血渡给了自己的孩子,不为长生,只为让他活。”

沈婉凝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冰窟。

“你第一次熬药,是想救你娘。”

“那后来呢?”

“这一百二十年,你救活了谁?”

金佛脸上的人脸扭曲起来。

“长生才是医道极致!”他怒声道,“活着,才能救更多人。我活一百二十年,是为了……”

沈婉凝逼近一步。

“为了什么?”

三合之身顿住。

“你说啊。”

冰窟里死寂。

沈婉凝一字一顿:“你治好过一个病人吗?你熬过一副不害人的药吗?这一百二十年,你救的不是苍生,不是病人,是你自己。”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你娘那副熬糊的药,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心想救人。”

“从那以后,你救的,全是你自己。”

轰——

三合之身眉心的神识,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刀伤。

是他自己动摇了。

百年妄念被那缕药香撕出缺口,金身蛊壳随之震颤,胸口那个将成未成的死穴里,黑水涌得更急。

“闭嘴!”

巨手抬起,作势拍下。

谢怀忱的断刀立刻压进半分,割破眉心外层蛊道。

“你动一下,刀就进去。”

他的声音冷而稳。

巨手停在半空。

沈婉凝知道,时机到了。

她没有让谢怀忱杀他。

杀了太便宜。

她要把那缕药香从蛊毒里剥出来,把这老怪物藏了一百年的“人”,亲手拽到光下。

微观毒控全力铺开,顺着神识裂缝探入。她不碰神识,只碰那缕药香。缠在香上的蛊道密密麻麻,像腐烂藤蔓,几乎与药香长在一起。

她只能一点点挑。

太难了。

那缕香太淡,太脆,稍一用力便会散。沈婉凝的药感像细针,夹住每一根蛊丝,慢慢剥离。

汗从她鬓边滚落,滴在冰面上,瞬间结珠。

三合之身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那点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正被迫醒来。

“别……”金佛脸里传出沙哑声音,“别拿出来……我不想看……”

沈婉凝没有停。

“你怕什么?”

“那缕香出来,我这一百二十年,就全错了。”

“本来就是错的。”

最后一根蛊丝,被她挑断。

一缕极淡的药香,从神识深处被剥了出来。

温的,苦的,带一点焦。

它无形无色,却被沈婉凝的药感牢牢护住,悬在眉心与冰窟之间,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就在这一瞬,整座雪山轰然震响。

不是塌方。

是地脉在回应。

四面八方封着药人的冰壁同时亮起青光。那些被炼废的圣血药人,蜷缩的、抓胸口的、怀着孩子的,全都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复生。

只是死前最后一口怨气,被这缕药香勾了出来。

一具,两具,十具,上百具。

干瘪的躯体在冰层中直起,扭曲的脸全部朝向三合之身。

他们张开嘴。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道问话顺着地脉传遍雪山。

“师父。”

“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三合之身僵在原地。

金佛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那缕药香在沈婉凝掌心轻轻颤动。

谢怀忱的断刀仍抵着眉心。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可初代医圣张了张嘴,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二十年,上百条命,他一个都不记得。

冰窟最深处,一具怀着孩子的女药人缓缓抬手,指向他。

干瘪指尖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血落在冰面,烧出一个温热的小坑,那颜色,和谢怀忱掌心的圣血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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