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圣女之子的来路
倒悬佛城挂在天上,像一块被人钉进苍穹的黑铁。
城根朝上,尖顶朝下,底部悬着万丈虚空。虚空下是沙海,沙海尽头是雪山。佛眼还开着,金色竖瞳从城门上方俯瞰大地,不眨不动,可所有人都觉得它在转。
谢怀忱握着那半片玉牌站了很久。
"归来"两个字刻得浅,笔画收尾处带着颤——刻字的人手在抖。
"这玉牌封了东西。"沈婉凝蹲在地上开口。她指尖贴上玉面,药感顺着刻痕往里渗,碰到一层极薄的壁障,"药魂。临终前的一缕记忆,用药魂封在玉里。手法粗糙,不是行家,是拼了命硬封的。"
"能看?"
"要药墨。"她翻开药箱,取出半瓶研好的药墨,"用你的血引。"
谢怀忱伸手。银针挑破他食指尖,一滴血落在玉面上。
血珠在玉面滚了滚,忽然被吸住。玉牌猛地发烫。药墨薄薄一层覆上去,血和墨搅在一起,金光从玉里炸开——
光散时,画面在沙地上铺开。模糊,摇晃,可声音清清楚楚。
画面里是雪。漫天大雪,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
她穿西域样式的白袍,袍角全是血,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的脸,就是玉牌上刻的那张。明窈。
"他们要我的孩子。"她声音断断续续,嘴唇冻得发紫,"佛国的规矩,圣女所出之子,生来就是祭品。要拿活婴的圣血炼"金刚不坏身"。我不给。"
她咳了一口血。
"我从圣殿逃出来,翻了三座雪山。他们在后面追了七天七夜。"
画面晃了一下。雪地里出现另一双靴子,军靴,边关将士穿的那种。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女人的肩膀。
"姑娘,我是大邺边军的人。"
嗓音低沉,年轻,带着边关口音。
谢怀忱浑身僵住了。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梦里都听得见。
是谢林。是他爹。
画面跳了。破庙里,明窈靠着墙,脸上血色全无。谢林蹲在她面前,手里一碗热水,笨拙地往她嘴边凑。
"你伤太重,得找大夫——"
"来不及。"明窈按住他手腕,"我被追踪术锁了血脉,只要我活着,他们就能找到我的孩子。我要把圣血封进他骨头里,让追踪术找不到他。可封了之后,我就没命了。"
谢林把水碗放下。
"你把孩子交给我。"他没犹豫,"我有两个儿子,多一个没差。"
明窈抬头,唇在动,声音很轻:"你不怕?佛国的人……"
"怕个屁。"谢林站起来,"我守了二十年边关,什么没见过。这孩子跟我姓谢,谁来要人,我谢林挡着。"
明窈把婴儿递出去。谢林接住,孩子在他手里不哭了,小手抓着他衣襟。
然后明窈咬破舌尖。血从口中涌出,一滴滴落在婴儿额上。金光亮了一瞬,婴儿身上浮起密密符文,转瞬沉入皮肤。
血印封完,明窈往后倒。
"替我告诉他……"她气若游丝,"他娘不是不要他。是太想要他活。"
画面碎了。
玉牌落回沙地,金光灭了。谢怀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没人说话。谢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
风又吹起来,沙粒打在谢怀忱脸上,他没躲。
"我爹。"他嗓子发紧,"我哥。他们从来不是嫌我。"
沈婉凝走到他身边,没碰他。"他们替你藏了二十年,替你挡了二十年。"
谢怀忱垂下头。他想起小时候,谢林不让他习武,谢怀彦不让他上战场,所有人都把他拘在京城。他以为是不在乎,是排挤,是嫡次子不配。
原来不是。原来每一道关门、每一句"别去"、每一次莫名其妙的阻拦,都是在替他藏。
远处佛城方向忽然传来声音。不是梵音,是说话。苍老、沙哑,从倒悬的城池里穿越沙海传过来。
"圣女之子,你母亲的魂魄还囚在血佛狱中。她逃得出肉身,逃不出这座城。你若想见她最后一面,入城来。"
渡厄。
"别听他的。"沈婉凝脸色变了,拦在他面前,"这是钩子。他们要的是你的圣血。你一进去,血佛狱的阵法就能锁住你。母魂是诱饵,活不活都无所谓,只要你信就够了。"
谢怀忱低头看她。"我知道是钩子。"
"那你·····"
"是不是钩子我都要去。"他声音很轻,很平,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更改的重量,"因为她是我娘。她拿命换我活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的魂被人关着。"
他顿了顿。
"被人钓着的滋味,我尝过。"
沈婉凝的手攥紧了。她看着他的脸,那上面没有冲动,没有意气,是想清楚之后的平静。
她松了手。"去。"
谢怀忱微微偏头。沈婉凝伸手,五指穿进他指缝,握住那只还在发烫的掌心。佛纹的金光从他手里漏出来,映着她的指节。
"但这次换我替你挡刀。"
倒悬佛城的城门在第二天清晨开了。黑铁门扇无声滑开,门内是一条倒挂的石阶,通向虚空深处。
石阶上走出一队人。蒙面血佛僧,二十四人,赤足,血红袈裟,脸上覆着黑纱。走路没声音,脚下没尘土,排成两列鱼贯而出。
队列正中,为首者比旁人高出半头,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城门口站定。他抬手,揭下面纱。
沈婉凝的瞳孔骤缩。那张脸她没见过。可那人胸前挂着的东西,她见过。
半枚龙纹玉扣。
跟大祭司遗物拓印上画的一模一样,跟先帝暗使消失时带走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镇国医神、镇国公。"那人开口,嗓音温和,甚至带笑,"别来无恙。"
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不像西域僧人。
"在下——不,本座如今法号渡生。不过诸位或许更熟悉本座从前的名字。"
他偏头,视线落在谢怀忱身上。
"先帝密旨第七人,暗卫司副使,周衍。"
风停了。
周衍。
这个名字砸下来的时候,连风都顿了一拍。
谢怀忱的刀横在身前没动,可握刀的指节白了。先帝暗卫司副使——当年那批替先帝干脏活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要么疯了要么藏了。没人想到有一个跑去了西域,还给自己套了张僧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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