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母蛊心室
可那里头有东西在看她。
蛊心又跳了一下。咚。少年骨跟着颤,下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渗出黑红的丝。
“他在喊。”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缩了缩,“娘,那个哥哥喊了几十年了……喊救命,喊别走,喊得嗓子都没了。”
沈婉凝站在湖边,盯着那半具骨。
她想起墙上的字。医圣放过的药人孤儿。先帝暗使二次抓回来的那一个。被嵌进蛊心,活不成,死不透,几十年就在这一跳一跳里熬。
“你受了苦。”她对着那半具骨开口,声音不高,“我看见了。”
湖面忽然起了波。
黑水底下浮起一个壳——人形的,背朝外,皮是灰白的,裂着,往外渗黏液。它一寸寸转过身。
是大祭司的守巢壳。
脸露出来那一刻,沈婉凝心口一坠。
那张脸不是一个人的。眉眼那块,是医圣公孙白的轮廓——她见过师父的小像。鼻梁往下,是另一个人,冷,硬,先帝暗使的影子。再往下,到下巴那道弧——
是她爹。沈复的下巴。
三张脸叠在一处,谁都不是,又谁都像。
“你认得出我。”那壳开口,声音从三个调子里漏出来,“医圣的脸,你认得。你爹的脸,你也认得。”
“你不是他们。”沈婉凝攥紧银针。
“我是他们留下的东西。”守巢壳往前飘了半步,“医圣救我出井,又把我扔回南疆,说治不好就别治了。先帝的人抓我回来,往我身上种蛊,喂我活到现在。你爹——”
它顿了顿。
“你爹来封蛊,封到一半被拖走,留我一个人在心室里,又熬了二十年。”
沈婉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救过我的,都走了。”守巢壳的脸抽动,“能好好长大的人,一个一个从我头顶踩过去。凭什么。”
它抬手指向湖面,指向那颗白金蛊心。
“所以我要让天下都变成药人。都进井,都熬,都跟我一样。没人能好好长大——那才公平。”
湖水翻起来。一具具蛊尸从黑水里爬出,灰白的胳膊搭上湖岸,往沈婉凝这边挪。
谢怀忱把星澜往洛桑怀里一塞。
“看好她。”
他金罡血上刀,迎着爬上岸的蛊尸劈下去。一刀两断,黑水四溅。身后两个暗卫——谢家从边关带来的旧部,跟着压上,把湖岸那道口子堵死。
“沈大人尽管布局!”谢怀忱回头吼了一句,“这帮死人,过不来!”
沈婉凝没回头。她盯着守巢壳,往前走了一步。
“你受过苦。”她说,“这话不假。”
守巢壳的三张脸停住。
“可你受过苦,不代表你有资格,再造一座地狱。”她一字一顿,“井里那些孩子,誓坛上那些人,他们没踩过你。你拿他们的命填你的恨——你跟先帝,没两样。”
守巢壳的脸狰狞起来,三个影子一起扭。
“住口!”
蛊心狂跳。湖底翻涌,更多蛊尸往上爬。
沈婉凝不理它。她半跪下,指尖按到湖水里,把药感往那颗蛊心探过去。
三层。她“尝”出来了。
最里头,蛊心正中那半具少年骨——怨毒。几十年困着出不来的恨,黑的,往外渗。
外层,蛊心表面那一圈黑莲纹——皇族续命的贪血。先帝逼蛊吐命攒下的,腻,腥。
最上头,心室顶端垂下来一缕缕线,缠着整颗心,大祭司的执念蛊线。
“三层。”她抬头,“药人骨的怨在中央,皇族的贪在外层黑莲纹,大祭司的线缠在顶上。跟我爹刻的,一样。”
她转向阿照。
“圣女血,安本源。先压住最里头那半具骨的怨——别让它再裹着心跳跑。”
阿照割开的指还在淌。她蹲到湖边,把那只手探进黑水,银亮的血一滴滴渗进去。
蛊心猛地一颤。那半具少年骨的颤抖,慢了一拍。
“有用。”阿照声音抖,“它……静了一点。”
“星澜。”沈婉凝回头。
孩子在洛桑怀里,黑瞳睁着,鼻子一吸一吸。
“白金的那块。”她小手指向蛊心侧面一道纹路,“娘,那儿是干净的。没臭味,暖的。黑莲纹底下藏着的,就是它本来的脉。”
沈婉凝顺着孩子指的看过去。蛊心侧面,黑莲纹的缝里,一道白金色的脉络透出来,没被污染。
那是古蛊的本性。还活着。
“好。”她抽出第二根针,“坏的我拆,好的留着。星澜你盯着这道白金脉,别让我剥岔了”
话没完,守巢壳忽然笑了。
三个调子叠在一起的笑,渗人。
“你爹也是这么算的。”它抬起手,“一步扣一步,凑齐人,剥我的贪。”
它指向湖对岸的密道口。
“可他没算到——肯自己跳进来的人,永远不缺。”
井底那道血光暴涨。
赤岩峒主泼下的死誓引,到了。
蛊心外层那圈黑莲纹“轰”地涨开,黑得发亮,顺着湖面铺过来,卷起一道吸力。
星澜在洛桑怀里被那股力一扯,整个人往湖面飘出去。
“星澜!”
谢怀忱一刀劈翻面前的蛊尸,回头去抓。
晚了。
孩子的小身子被黑莲纹卷着,直直拖向湖心那颗蛊心。
沈婉凝扑过去,手指擦过女儿的衣角,空了。
“娘”
星澜悬在湖面上方,底下是翻涌的黑水,头顶是那半具转过来的少年骨。
那空着的眼窝,正对着她。
星澜悬在湖面上方,黑莲纹卷着她的衣裳,一寸一寸往湖心拖。
底下是翻涌的黑水。头顶是那半具转过来的少年骨。
“星澜!”
谢怀忱一刀劈开扑来的蛊尸,转身就要往湖里跳。脚刚离地,三具蛊尸从黑水里窜出,灰白的胳膊缠上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刀臂。他一刀甩开两个,第三个又贴上来,烂肉黏在他脖子上。
“放开!”
他金罡血一抹刀刃,连人带尸劈成两半。可断一个,黑水里又冒三个。守巢壳要的就是这个——把唯一能下湖的人钉在岸上。
“爹”星澜的声音被吸力扯得发飘。
谢怀忱眼都红了,刀劈得更狠,可那帮死人不怕疼不怕断,烂着身子也要往上压。
“婉凝!我过不去!”
沈婉凝已扑到湖边。她手指够过女儿的衣角,空了。
再扑,半个身子探进黑水,还是差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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