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梦骨针落
圣女银铃。阿照敲响了。
铃声顺山缝钻进洞,撞上井底虫鸣,井口白气猛地一乱。面具人手一抖,针扎偏,擦着谢星澜鬓角划过去。
沈婉凝心里一热。她知道那铃声意味着什么——誓坛那头,十峒首领体内的誓蛊正被搅乱节奏。银铃一响,给她争出半盏茶的工夫。
誓坛上。林青禾抱着装假誓血的瓷瓶,拧开塞,把引子往三个首领鼻下送。"诱出来,快。"
那三人胸口的誓蛊探出头,爬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
远处高台上,坐着的影子抬了抬手。是大祭司在硬生生把誓蛊摁回去。
银铃又响了一回。大祭司压制的手顿了一下。
林青禾抓住这一瞬,把剩下的引子全倒出来。"趁现在!"
无心井边。面具人被铃声逼得连退两步,后腰撞上井栏。
沈婉凝不退反进,一手护着女儿,一手捏出一把沉香灰。"你压不住两头。誓坛那边阿照在搅,你本体得分神摁誓蛊。这井这头,你那点壳子撑不住了。"
她扬手把沉香灰撒进白气。井口黑雾让开一道缝,茧子晃了一下,骨莲开合慢了下来。
谢怀忱瞅准空当,一刀劈断吊茧的主丝。茧子往下一坠,挂在半空打转。
"不许碰它!"面具人尖叫扑过来护。这一扑,怀里手上全空了,梦骨针被先前撒的死誓引冲得青光乱窜,在指间打转,差点脱手。
沈婉凝退到谢怀忱身后,把谢星澜往他怀里一塞。"抱稳了。她的锚我点过,魂跑不了。"
谢怀忱搂住女儿,提刀挡在母女前头。
面具人扶着井栏,胸口起伏,半天没动。铃声还在响,把他撑壳子的那点残念敲得七零八落。
"我算计了三十年……就差最后一步……"
"你算漏了一个七岁娃娃,算漏了一个敲铃的圣女,还算漏了——"
她话没说完。
半空那只茧子,忽然不晃了。裹着的虫丝一根根崩开。
茧里那个跟谢星澜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额心的黑骨莲,猛地全开。
她张开嘴。那声音飘出来——是谢星澜的声音。奶声奶气,沈婉凝听了七年的声音。
"娘。"
谢怀忱怀里的谢星澜也同时开口。两个一样的声音,叠在一处。
茧里的小女孩冲沈婉凝笑了笑。
"娘,别救我。"
她额心的骨莲一颤。
"我会吃掉你。"
茧里那声"我会吃掉你"飘下来。
谢怀忱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动了动唇。两张一样的脸,两个一样的声。
他握刀的手抖了。低头看怀里的,又抬头看半空那只茧,眼珠子来回挪了三回,竟分不清哪个是他闺女。
"婉凝……"他嗓子发紧,"哪个是真的。"
洛桑往后缩,暗卫的刀也虚了。军心,散了半截。
沈婉凝没看那茧。她把谢星澜往上托了托,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耳朵上。
"我女儿不会叫我别救她。"
"她只会咬着牙,等我来。"
谢怀忱后背一挺,暗卫的刀重新归位。那面具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去。
"攻心不成?"沈婉凝偏头,"你这点本事,也敢冒充我师父。"
"住口!"他袍袖一甩,指间那枚梦骨针被死死攥住,青光重聚。他不顾死誓引冲乱的针性,反手往谢怀忱怀里那孩子的眉心扎去。
"既然分不清——那我就把这个先废了!"
针,落下去。
谢怀忱抽不开身,眼睁睁看那针往妹妹脸上去。
"爹——"谢承渊的声音先到。这少年扑出来,可隔得太远,够不着。
针尖已触到星澜眉心,银黑两色的血珠从皮底下渗出来。银的是魂,黑的是蛊。
就在针要没进去的半寸——沈婉凝的金针反手一送,"叮"地截在梦骨针针尾上。
两针相撞,梦骨针停住。
可沈婉凝的手,僵在半空。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针,是截住了。太迟了。
她指腹搭在女儿腕上,那点药感的线,空了一半。星澜的神识被这针拖走了一半,正往井底沉。
"娘……"孩子睁不开眼,声音飘得没影,"好黑……"
"截住了对不对?拔了它!"谢怀忱凑过来。
"不能拔。"沈婉凝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强拔,针带着她对咱们的念头一块出来。她会忘了有爹有娘,忘了她叫谢星澜。醒过来,是个谁也不认的空壳。"
"那不拔呢。"
"不拔,井底那茧灌满她的梦息,她整个魂,归那壳。"
拔,失记性。不拔,丢魂。两条路,都是死。
谢怀忱嘴唇哆嗦。"还有没有第三条。"
有。
"我下去。"沈婉凝看着女儿的白脸,"顺着这针进梦里,把她那半个魂找回来,从里头接上。在梦里把人拢齐了,外头再拔针,魂就跑不了。"
"那是无心井!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谢怀忱抓住她。
"师父传我的现实之锚护着神,蛊梦套不住我。"她掰开他的手,"这井就是冲我设的局。他要我断锚进去——那我就进去。可锚,我不断。"
井边那面具人忽然又笑了。"现实之锚?你进了无心井,外头一切都成了假的。你拿什么当锚?"
沈婉凝没理他,回头看谢怀忱。
谢怀忱懂了。他咬开掌心那道旧口,血又涌出来,抓过她的手腕,一抹一抹按在她腕上脉口。
谢家的血,金。
"这是第一重。"他声音哑,"你在梦里再迷,闻见这血腥气,就知道有个男人在外头等你。你不回来,我就跳下去找你。"
谢承渊跌跌撞撞跑到跟前,攥着那枚药香珠,手心全是汗。珠子是星澜自己串的,缠了红线,甘草混蜜,香得发苦——星澜最爱的味。
他把珠子塞进沈婉凝手里,一下一下往里按。
"娘。妹妹爱闹,认生,下了井肯定怕。你闻着这珠子的味,就能找着她。这味儿,全天下就她一个。"
他喉咙滚了滚。"把星澜带回来。别管那茧子真假。我妹妹,就是你怀里这个,会哭会闹会偷吃我糖那个。"
沈婉凝攥紧珠子,又从怀里摸出一片墨。乌黑发亮,边角磨圆——她爹沈复留下的旧墨,碎了只剩这一片,贴身带了十年。
腕上夫君的血,手心儿子的珠,怀里爹的墨。
"爹给我的字,夫君给我的血,儿子给我的牵挂。"她摩挲那墨片,"我沈婉凝是谁,记着这三样,我就不会忘。"
她把星澜交回谢怀忱怀里。"她外头这半个魂,你替我焐着。两半一合,针就能拔了。"
谢怀忱把孩子搂得死紧。
沈婉凝最后看了眼那面具人。"你出的局,我替你走完。"
她不等他说完,反手把那截着梦骨针的金针往虎口一刺。血珠冒出来。她顺着这条针,闭上眼。
意识往井底沉。风声、虫鸣、谢怀忱喊她的声,一层层远了。
凉。她落进一片黑水里。
睁眼。四下都是黑水,浮着一朵接一朵骨头颜色的莲,开着,谢着,没个完。
黑莲池。
水面飘着声音。"娘——"她转头,一朵莲心里坐着个谢星澜,红衣黑发,冲她伸手。
"娘——"另一头又一朵莲,又一个星澜,哭着喊,"别信那个,我才是真的!"
满池子的莲一朵一朵亮起来。每一朵里都坐着个谢星澜,十个,百个,数不清。每一个都在喊娘,都在哭,都伸着手。
真的假的,混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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