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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收拾马氏


刘香秀在屋里辗转半晌,越想越不甘心。那姑娘方才在席间谈笑自若,连老太爷都肯让她同桌用饭,定是国公府里极得宠的一位小姐。若是能攀上这层关系,明日跟着队伍回城,入府当差,往后穿金戴银,岂不美过在这穷乡僻壤蹉�一辈子?

  她打定主意,翻身起来,又烧了一壶水,重新匀了些皂角香膏,端着往花畹畹的厢房去了。

  花畹畹正要就寝,听见叩门声,听说是刘香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示意侍女放她进来。

  刘香秀满脸堆笑地进门,行了礼便殷勤道:“夜里凉,我给少奶奶备了盆热水擦脸,又带了一盒自家调的桂花膏,敷在手上脸上最是滋润。少奶奶若是肯赏脸,让我替您拢拢头发、上些香,也算我沾沾少奶奶的福气。”

  侍女正要呵斥她逾矩,花畹畹却轻轻按住,柔声道:“难为你一片心。那就烦你替我倒杯茶来润润嗓子,我正好也有些话想同你说。”

  刘香秀一听,受宠若惊,忙斟了茶递过去。花畹畹接了茶,却不着痕迹地问起她家中情形:“听说你父亲在国公府当差,是刘管事领着你爹做事?”

  “正是正是。”刘香秀连忙应道。

  “那倒巧了。我明日回府,身边正缺个伶俐的丫头,想从那几房里头寻一个。你模样周正,说话也机灵,倒有几分合眼缘。”花畹畹缓缓说着,余光始终落在刘香秀脸上。

  刘香秀闻言,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脸上却强压着欢喜,嘴上连称不敢。花畹畹又笑道:“只是入府当差,规矩多,先得过了管事这一关。你若是真想谋这个差事,眼下倒有桩现成的功劳可做。”

  “少奶奶请吩咐,我赴汤蹈火也去办!”刘香秀眼睛一亮。

  花畹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今儿夜里,后院那扇旧角门时常有人进出,我瞧着不像府里下人,怕是外头混进来的生人。你去后院替我守上一守,看清那人是谁、往哪间屋里去,回来报我一声。若真是贼人,你这桩功劳,我明日必在老太爷面前替你表上一表。”

  刘香秀一听不过是去看个门、认个人,又不费什么气力,当即满口应下,兴冲冲提着灯笼往后院去了。

  她摸到后院,四下静悄悄的,只听见虫鸣。刘香秀躲在墙根的老槐树后,屏息等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听见角门“吱呀”一响,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闪了进来,摸着黑熟门熟路地往马氏那间偏屋去了。

  刘香秀借着月光一瞧,登时气得柳眉倒竖——那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吴二,平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她正要上前喝破,却见那吴二竟径直钻进了马氏的屋子,屋里随即传来压低了的调笑之声。

  刘香秀又惊又怒,刚要冲进去,却见花畹畹身边的侍女提着灯,不紧不慢地引着刘清往后院来了。原来花畹畹方才借着“请教刘管事明日行程”的由头,让侍女把刘清引到后院来,说是要商谈要事。

  刘清一走近,便听见屋里那动静,又见自己女儿提着灯笼躲在树后,面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正撞见马氏衣衫不整、与吴二搂在一处。

  马氏吓得魂飞魄散,吴二也僵在原地。刘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随手抄起门边的扫帚就抡了过去。屋里鸡飞狗跳,刘香秀站在门口,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畹畹这时候才施施然由侍女扶着走出来,见状故作惊讶:“刘管事,这是怎么了?我方才让香秀姑娘去后院看门,怎么倒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刘清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抖着手指着马氏,半天说不出话。马氏扑通跪地,扯着刘清的裤脚哭求:“他爹,是这吴二自己摸进来的,我、我与他没什么,你听我解释!”

  花畹畹在旁轻叹一声:“刘大婶,这大半夜的,一个外头的男人钻到你家内院来,还进了你的屋,这话说出去,怕是不好圆。你若是让贼进了门,那方才我院里丢的那支银簪,莫不是也同这人有关系?”

  刘清一听“银簪”,火气更盛——昨日少奶奶房里报失,他正为这事悬着心,如今自家婆娘又与外人厮混,两桩事撞在一处,他哪里还压得住火,当场就要把吴二扭去见官。

  花畹畹却拦住他,温声道:“刘管事,这事闹大了,于你面子上也过不去。老太爷今夜就宿在府上,惊动了贵客反而不美。依我看,那吴二偷鸡摸狗是实,但若传到老太爷耳里,只当你家门户不严,岂不连累了刘管事的差事?”

  刘清一听,果然犹豫。花畹畹又压低声音替他“出主意”:“横竖这吴二是村里人,不如把他捆了,堵了嘴,连夜撵出村去,对外只说是刘家清退了不肖的下人。至于大婶这边……刘管事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刘清咬了咬牙,终究顾着体面,依言让两个得力下人捆了吴二,堵了嘴,拖到村口扔了出去。吴二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被这般羞辱,灰溜溜连夜逃了。

  那夜,刘清房里的灯火亮到三更,时不时传来马氏压抑的哭叫与重物落地的闷响。花畹畹躺在床上,听着那动静,唇角慢慢弯起一丝凉薄的笑。

  前世,那马氏何曾把她当人看过?为了一口剩饭,为了一桩干不完的活计,动辄便鞭打呵斥,还将她锁在柴房里,三天不给吃喝。这满村人,谁曾为她说过半句公道话?如今轮到她眼看着仇人跪地讨饶,这滋味,才刚开了个头。

  次日清早,马氏顶着两只青黑的眼眶出来伺候,连路都走得发虚。刘清一夜没给她好脸,只顾着张罗护国公一行的行程。花畹畹看在眼里,却不急着收手。

  护国公原定日头高升便带安沉林回京。花畹畹却哄着安沉林:“大少爷,这山里正是野果最肥的时候,昨夜我听村里人说,后山半坡有一片熟透的野莓,红得发亮,甜得像蜜,还有一汪山泉,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你身子刚好,何不去山上走走,摘些果子、喝口甜泉,保准比关在马车里舒坦。”

  安沉林病愈后正是贪玩的时候,被这么一撩拨,哪里坐得住,缠着护国公要去。护国公疼孙子,拗不过,只得应了,多派了几个护卫跟着。

  花畹畹又“好心”道:“刘大婶昨夜受了风寒,脸色不大好,可山路险,大少爷头一回去,得有个熟悉地形的人带着才放心。刘管事要留守府里张罗回程,不如就劳烦刘大婶领我们上山一趟?”

  马氏有苦难言——昨夜刘清放狠话,说今日若伺候不好贵客,回头便休了她。她此刻骑虎难下,只得强撑着青肿的脸,点头应承,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沿着羊肠小径往山上走。花畹畹早探得这后山半坡有处猎户挖的捕兽深阱,多年废弃,井口被枯草盖得严严实实,不踩上去根本看不出来。而那片野莓,恰好就长在深阱边上。

  到了地方,安沉林欢天喜地去摘野莓,护卫们护在左右。花畹畹见马氏因脸上疼痛、精神不济,落在后头,便“体贴”地折了根树枝递给她:“刘大婶,你走得慢,拄着这个稳当些。那边井沿边有片莓子长得最好,你去多摘些,回头给老太爷也尝尝鲜。”

  马氏不疑有他,感激地接了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往莓丛走去。刚踏近那片枯草,脚下猛地一空,她连惊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直直栽进了深阱里。

  护卫们闻声赶来时,只听阱底传来微弱的呻吟。花畹畹故作惊慌地让人下去救,可那阱又深又窄,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捞上来——马氏摔断了腿骨,又因惊吓过度,被抬回刘家时已是气若游丝,只剩出气没进气了。

  刘清看着瘫在榻上人事不知的婆娘,又恨又怕,当着贵客的面不敢发作,只阴沉着脸。花畹畹却当着众人面,端了一碗温水,细细喂到马氏唇边,温声道:“刘大婶,你可千万撑住。你家里还有香秀要照料,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过?”

  马氏迷迷糊糊睁眼,正对上花畹畹那张笑意温婉的脸,那笑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眶里滚出两行泪。

  花畹畹站起身,将那方绣帕轻轻覆在马氏额上,转身时,唇角的弧度凉得像山间融不化的薄霜。

  后来,护国公一行离了刘家。蒋氏跟着进了国公府,凭一手好菜得了众人喜爱,再不必受马氏磋磨。刘清失了婆娘,又因着家丑外扬,在村里抬不起头,没多久便被国公府寻了个由头调去了外地庄子上。

  至于马氏——有人说她摔坏了身子,没过两个月便没了;也有人说她是羞愧难当,自己投了井。村人议论纷纷,却谁也说不清那日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花畹畹知道。她站在回程的马车里,透过帘缝望着渐渐远去的舍村,眼底一片平静。前世两年,她在这一家子手上受尽凌辱,那口恶气,如今总算吐尽了。而这,才不过是这一世清算的开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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