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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旧地勘心,莲定道途


不多时,玉辇停在洛城城外僻静的林子里。

陈易抬手散去了周身灵光,将护阵、法宝尽数收进储物袋。

不见半分灵光流转,也无修士威压外泄。

他此刻看着,就像一个寻常护卫,小心扶着身侧的叶珊珊,缓步向着城门走去。

一踏入洛城,扑面而来的便是混杂着霉味、汗味与劣质烟火气的热风。

城池看着和陈易记忆里一般无二,城墙斑驳,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可这热闹底下,藏着的是刺骨的残酷。

沿街两侧,有小贩卖力吆喝粗劣吃食,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

官道旁的阴沟边,躺着一具冻饿而死的枯瘦身影,盖着半片破草席,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连多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早已见怪不怪。

饥民扶老携幼,在粮铺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脸上是麻木的渴求;也有壮汉为了半块馒头,在街边推搡厮打,拳脚落在皮肉上,闷响不断。

朱门之内隐约飘出肉香,墙外却是饿殍遍地。

叶珊珊靠在陈易臂弯里,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

一路所见,皆是底层凡人苦苦挣扎的模样。

她久居宗门,见惯了修士争宝斗法,哪怕秘境凶险,也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绵延不绝、日复一日的人间疾苦。

她慢慢懂了。

懂了陈易少年时的隐忍、谨慎,懂了他骨子里那一股凡事优先自保、从不轻易信人的性子。

在这等吃人一般的世道活下去,本就难如登天。

不仅仅是活下去,他还能抓住渺茫机缘,踏上修仙之路,一路搏杀走到金丹,其中要熬过多少算计、多少冷眼、多少生死关头,想一想便让人心头发沉。

叶珊珊的脚步慢了几分,轻轻看向身侧的陈易,声音低哑:

“原来……你年少时,便是在这样的地方熬过来的。”

陈易目光平静,望着这条熟悉的街巷,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么多年过去,洛城依旧是这副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手臂稳稳托住她,“当年我也是一名乞丐,稍不留神,就和路边这些人一样。”

他扶着她,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朝着当年那处破旧小院的方向而去。

街上的喧嚣、哭嚎、争执,一声声落入耳中。

叶珊珊不再言语,只静静靠着他,心底残存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解开。

这般环境里成长,少年人若是不早生慧根、不懂得权衡利弊、不狠下心肠,根本撑不到仙缘降临的那一日。

她终于彻彻底底看懂了他,理解了他所有的凉薄与偏执......

洛城之行结束,玉辇载着二人踏上归途。

重回小院,院角那株枯萎的紫罗兰依旧静静立在原处,枝干干枯,不见半分生机。

余下时日,安静得近乎沉寂,没有惊天动地的纠缠,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时光缓缓流淌。

叶珊珊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偶尔醒转,便倚在榻沿,和陈易静静相伴。

这一日黄昏,落日把天边染成柔和的橘红,余晖漫过窗棂,落在院角那株枯败的紫罗兰上。

叶珊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株枯花上,指尖轻轻攥住陈易的衣袖。

她的声音极轻,细若游丝。

“小弟,本来想着,若是有来世,你我做一对凡人夫妻,相守百年也好。

可去了洛城之后,我改了想法。

若是有来世,我多想像那些天生灵体的修士一样,陪你一直走下去。”

话音落,她眼帘轻轻合上,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在他身侧安然逝去。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晚风穿过窗棂,拂动檐角悬着的静心香,烟气悠悠。

云阳子的告诫,在陈易识海里反复盘旋。

心底那股想要强行留住她的执念,如同野草疯长。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行至半空,终究缓缓收回。

若是炼成尸傀,她尚能睁眼,还能应声与他说话。

可她方才所言,是来世。

良久,他闭上双目,硬生生压下了这一念。

之后陈易将她葬在五行峰后山幽谷,此处山清水秀,灵气平和,少有人来。

他寻来一块质地温润的青石,指尖灵力凝作无形丹笔,先以灵力描出朱痕落于石面,再顺着字迹缓缓切入石料,刻成阴文。

他想了很久,该写什么。

三姐,道侣,侍妾……诸多念头一一掠过,最后落笔,是“爱妻”二字。

碑上字不多:

爱妻叶珊珊之墓

夫陈易立

一别仙途,永隔山川

没有道号,不录生平,寥寥数语,便是他给她的名分,也是心底无声的送别。

五行峰常年云雾缭绕,往后岁岁山风,都会伴她长眠于此。

办完后事,他独自回到洞府。

取出寒冰玉匣,撤去表层禁制,那朵血色两生烬心莲静静卧在匣中,莲身金纹缓缓流转。

方才在幽谷立碑之时,那借秘术强留故人的妄念,早已被他压下。

他不再沉溺于离别之痛,也不再执念于强求轮回重逢。

他本就是自泥泞里面爬出来的人,年少在洛城挣扎求生,凭着一股狠劲与谨慎,才抓住那一线仙缘。

只是这段时日,他屡屡被私情牵绊,生出不少退缩侥幸之心。

叶珊珊的离去,如同一柄利刃,剖开了他心底柔软,也斩去了他多余的彷徨。

仙途本就是独行大道,情缘是馈赠,亦是枷锁。

逝者已矣,他不能逆天强留,唯有带着她以自身换来的机缘,踏稳前路。

想通此节,陈易眼底悲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近乎冷硬的坚定。

他抬手,灵力轻扬,彻底撤去寒冰玉匣最后一层禁制。

浓郁的血色莲香四下漫开,裹挟一丝燥烈气息,在洞府之内缓缓飘荡。

陈易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莲瓣,语声轻淡,如同山风掠过石缝:“三姐,我不会辜负你的成全。”

他抬眼望向五行峰幽谷的方向,声音沉缓:

“倘如有一日,我若成仙,定要入地府,下九幽,找到轮回之中的你,再寻一处天地,与你相守。”

话音落下,陈易再不迟疑,伸手取过莲株,闭目凝神,张口,将这朵两生烬心莲吞入腹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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