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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一夜无事,一夜无眠


许缘醒了。

身边是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角,还残留着体温和淡淡的馨香。

卧室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林知予在客厅或者厨房最后收拾的声音。

接着,是钥匙被拿起时轻微的碰撞声,门被轻轻拉开,又更轻地合上。

咔哒,落锁。

她走了。

好一会,许缘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换衣服。

早餐在微波炉里,是三明治和牛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知予清秀的字迹:

“看你睡得很沉,没叫你。记得吃早餐。”

很平常的留言,和以往她先走时留的并无不同。

可许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他热了早餐,食不知味地吃完,把碗筷洗干净,放好。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异常缓慢,异常正确。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念头,不去想她今天开车会不会顺利,路上会不会有状况,晚上晚自习回来天黑了安不安全……

不能想。

想了,就是干预的念头在滋生。

哪怕只是一个担忧的念头,是不是也算一种微小,朝向她的力?

会不会在无数个这样的微小念头累积下,无形中将她推向某个未知的险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梦境让他怕了。

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开车去上班的路上,许缘开得前所未有的规矩。

限速六十绝不开六十一,变道提前三百米打灯,礼让每一个行人,哪怕对方闯红灯。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壳里,试图用这种极致的不干预路况的方式,来践行那个别再干预了的指令。

到所里时,时间还早。

只有值班的老王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

“早啊,小许。”老王收了势,跟他打招呼,“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放在平时,许缘可能会插科打诨一句“思考国家大事,忧国忧民,睡不着”。

但今天,他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

老王看着他略显僵直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一句:“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安静。”

办公室陆陆续续来了人。小赵照例活力四射,一进门就嚷嚷:“兄弟们!特大新闻!我昨晚刷短视频,看到个巨搞笑的……”

他习惯性地看向许缘,以往这种时候,许缘要么会接茬“是不是又发现哪个网红塌房了”,要么会吐槽“你能有什么正经新闻”。

两人一唱一和,能把清晨的困顿气氛搅活。

但今天,许缘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头看着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眉头微蹙,仿佛沉浸在什么世纪难题里,对小赵的嚷嚷充耳不闻。

小赵的话卡在了一半,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向了另一个同事:“哎,李哥,我跟你说啊……”

许缘能感觉到小赵飘过来的、带着疑惑的视线。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件上,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姿态,一个我很忙,别打扰我的姿态,来隔绝那些可能让他“介入”的对话和场景。

上午有个调解任务,是辖区里两家商铺因为门口一块巴掌大的公共区域堆放杂物引发的纠纷。

店主A说店主B的纸箱越了界,影响他店铺风水;店主B说A的扫帚常年横在那,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

矛盾升级到互相吐口水,被路过群众报了警。

这种鸡毛蒜皮,以往是许缘的主场。他总能插科打诨,连哄带吓,有时甚至故意说点歪理,把双方的火气逗笑或者绕晕,最后各退一步,达成表面和解。

但今天,跟着老王一起去现场,许缘全程沉默。他站在老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个人形背景板,记录着双方情绪激动的陈述,眼神放空,不接话,不引导,连表情都控制得极其平淡。

老王调解到一半,习惯性地想cue他一下:“小许,你看这个情况……”

以往许缘会立刻接上,或者提出个折中方案,或者调侃一下某方过于离谱的要求。

今天,许缘只是抬起眼皮,看了老王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平板无波:“王叔,您处理,我记录。”

老王被噎了一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好自己继续。

最终,纠纷算是勉强调解了,双方不情不愿地签了字,但明显都憋着气,估计维持不了几天和平。

回去的路上,老王忍不住问:“小许,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身体不舒服?”

“没有,王叔。”许缘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着,别硬撑。”老王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没休息好。

午休时,小夏拿着手机蹭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许哥,快看!昨天那只打印猫,后勤刘姐说她想养!正给她闺女视频看呢,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咱这算不算促成一段良缘?”

许缘看着屏幕里那只缩在纸箱角落,依旧警惕但明显干净了些的小狸花。

他想说“挺好”,想说“这下它有个家了”,想说“你功劳最大”。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哦。”

小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许缘毫无波澜的侧脸,有些无措地“哦”了一声,默默收回了手机,走开了。

许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劲,很伤人。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多一句关心,多一分参与,就是对那只猫未来命运的又一次干预。

虽然它只是一只猫,但那个梦境让他对干预这个词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过敏。

他甚至开始后悔昨天救了它。如果不救,它或许会自己挣脱,或许会摔下来受伤但被其他人发现,或许……会有别,更自然的轨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他的出手,被安排进一个警察家属的家中,未来是福是祸,谁又知道?

会不会因为他这次的善举,在某个不可知的未来,给刘姐家带去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下午,没什么紧急任务。许缘就坐在工位上,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工作。

他尽量让自己沉浸在这些机械性,不太需要动脑也更不容易引发干预的事务里。

拒绝闲聊,拒绝眼神交流,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安静的孤岛。

他能感觉到同事们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些许疏离的目光。

平时那个虽然有点懒散但活泼、热心、嘴贫爱闹的许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冷淡难以接近的陌生人。

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在乎。

比起可能会因他而起,无法预料的悲剧,同事情谊上的些许疏远,简直微不足道。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互相招呼着离开。

“许哥,走了啊!”小赵喊了一声。

“嗯。”许缘头也没抬。

办公室里很快空了下来,今天是许缘值夜班。

夜幕降临,窗外华灯初上。

许缘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面对着监控屏幕。

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显示着派出所门口,大院,各个通道的实时情况。

一切正常。

偶尔有晚归的居民匆匆走过,有车辆驶过门前马路,尾灯拉出红色的光痕。

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个梦境,那些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林知予此刻应该在教室上晚自习吧?

灯光下,她是不是又蹙着眉在看学生的作文?还是会趁着课间,揉一揉发酸的后颈?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问一句晚自习顺利吗?大概几点结束?

手指摸到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然后停住。

不能发。

这也是干预。

是对她自然轨迹的打扰。万一她正专注,被消息提示音分散了注意力?万一她回复时,正好遇到什么……

他猛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越来越深。

监控画面里的行人车辆愈发稀少,街道重归空旷。

只有路灯忠实地伫立,洒下昏黄的光晕。

许缘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他什么也没做。

一夜无事。

也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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