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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偷煤之祸:贪暖不知死,鬼门关前走一遭


李家庄,后厨柴房。

  这一夜的寒气,似乎比前几日更甚。

  秦岭深处的北风卷着凄厉的哨音,顺着柴房那年久失修的门缝、窗棂拼命往屋里钻,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子,要活生生刮下人的一层皮来。

  柴房的大通铺上,几个负责烧火、劈柴的帮工正裹着发硬发黑的破旧棉絮,挤成一团,像是一窝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

  “这天杀的鬼天气...”

  帮工刘二缩了缩脖子,两排牙齿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磕得“哒哒”作响:

  “这才十月底,咋就冷成这副德行?往年这时候,也就刚穿夹袄,今年这是要把人冻成冰啊。”

  “别嚎了,省点力气吧。”

  旁边的王麻子翻了个身,把露在外面的那双满是冻疮的脚丫子往草堆深处缩了缩,声音闷在被子里:

  “祥伯说了,今年的木炭贵,外头都涨到八百文了。庄子里的银霜炭得紧着前院的贵人和护卫队用。咱们这帮下人,能有口热剩汤喝就不错了,忍忍吧。”

  “忍?再忍这脚就要冻掉了!”

  刘二是个年轻后生,才十七八岁,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也最受不得这种钝刀割肉般的冻。

  他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看了一眼那早已熄灭、冰冷如铁的灶膛,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白天,他可是亲眼看见庄主在演武场上“玩火”的。

  那黑漆漆的石头,庄主说那是“金山”,是“火种”。当时庄主把那两块黑石头往火盆里一扔,那一瞬间腾起的蓝色火苗,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深深地刻在了刘二的脑子里。

  太热乎了。

  那种热度,比他在灶台前烧了一辈子柴火都要猛。

  “哎,麻子哥。”

  刘二推了推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鬼鬼祟祟的试探:

  “你说...那黑石头,真能烧?”

  “废话。”王麻子没睁眼,嘟囔道,“庄主那是神仙般的人物,他说能烧,那还能有假?再说了,白天你不也看见了吗?那火苗子蹿得老高。”

  “那...咱们弄点来试试?”

  刘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贪婪和侥幸:

  “演武场上堆成了山,那么大一堆,也没人专门看着。咱们偷偷拿两块回来,往这灶膛里一扔,哪怕能热乎半个时辰,也比这硬抗着强啊!”

  “你疯了?!”

  王麻子猛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那是‘绝户石’!秦老爹白天不是说了吗?那是会吸人阳气的!以前多少人因为烧这个全家死绝了!你嫌命长了?”

  “那是以前!”

  刘二不服气地反驳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被寒冷逼出来的孤注一掷:

  “庄主不是说了吗?那是他们不懂!再说了,白天庄主也挖了,也摸了,也闻了,你看庄主有事吗?人家现在不在正房的大床上睡得香喷喷的?”

  “咱们是贱命,但也得活着啊。这要是今晚冻死了,那才叫冤呢!”

  王麻子犹豫了。

  冷。

  太冷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对“鬼神”和“毒气”的恐惧。比起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吸阳气”,眼下这实打实的冻疮、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脚,才是最难熬的酷刑。

  “就...拿两块?”王麻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就两块!我看过了,巡逻队刚过去!”

  刘二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烧完了把灰往灶坑里一埋,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咱们烧的是木头还是石头?”

  ......

  演武场边缘。

  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像是两只大号的老鼠,趁着夜色溜到了那座巍峨的黑煤山下。

  这煤山太大,太显眼,根本不用费劲找。

  “这味儿...真冲啊。”

  王麻子捂着鼻子,闻着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心里直打鼓。这味道跟那些传说中的毒药太像了。

  “管它冲不冲,暖和就行!”

  刘二不管三七二十一,脱下身上的破夹袄,包了四五块拳头大小的原煤,又抓了一把细碎的煤渣用来引火。

  “快走!别被人看见!”

  两人抱着那几块沉甸甸的“夺命石”,像是抱着金元宝一样,溜回了后院的柴房。

  ......

  柴房内。

  火,生起来了。

  他们不敢用灶台,怕烟囱冒烟被人发现。于是找了个破旧的陶盆,架在两块砖头上。

  原煤虽然难点,但在干草和木屑的引燃下,那些黑石头终于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一股蓝幽幽的火苗窜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满屋子浓烈刺鼻的黄烟和恶臭。

  “咳咳咳!这味儿也太大了!像是烧了臭鸡蛋!”王麻子被熏得眼泪直流,刚想去开窗透气。

  “别开!”

  刘二一把拉住他,赶紧把那两扇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扯了几团稻草,把窗缝都给堵死了:

  “你傻啊!这烟要是飘出去,让祥伯或者巡逻队闻见了,咱们偷煤的事儿不就露馅了?”

  “到时候不但煤得没收,还得挨顿板子,扣工钱!”

  “这...”王麻子犹豫了一下,看着那温暖的火盆,终究还是妥协了。

  密闭的空间。

  燃烧的高硫原煤。

  死神,就这样在温暖的伪装下,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随着门窗紧闭,那股刺鼻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重了——或者是他们的鼻子已经适应了麻木了。

  屋里越来越暖和,简直像是在过春天。

  “真热乎啊...”

  刘二凑在火盆边,烤着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这庄主没骗人,这玩意儿比木炭劲儿大多了!这才几块啊,整个屋都暖了。”

  “是啊...真舒服...”

  过了一会儿,刘二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眼前的火苗开始重影,身子软绵绵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飘忽感。

  “麻子哥...我咋觉得有点头晕呢...”刘二嘟囔了一句。

  “暖和...暖和就会犯困...”

  王麻子已经躺回了通铺上,将被子一裹。此时的他,脸上泛着一种诡异的潮红,嘴角挂着满足而安详的笑意,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干活呢...”

  刘二也撑不住了,那种强烈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倒头便睡,甚至觉得这是这辈子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火盆里,那蓝色的火苗依旧在幽幽地跳动。

  无形的“火毒”,正贪婪地吞噬着屋里仅剩的一点氧气,同时也无声无息地,将这两个年轻人的生机一点点抽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屋内,死寂般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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