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所谓盛世,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马车驶出庄子,车轮碾过干燥开裂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尘烟。
此时正值深秋,夕阳如血,将关中大地的轮廓勾勒得苍凉而辽阔。
李家庄子离李家村不过三里地,但这一路上的景象,却让李宽原本因“发现祥瑞”而狂热的心情,一点点冷却了下来,直至冰凉。
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不少早已枯死。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正麻木地在地里刨食草根,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这就怪了。”
李宽皱起眉头,放下车帘,疑惑地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小玉:
“我记得李二...咳咳,当今朝廷不是刚下了诏令,说什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吗?”
“而且这里可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怎么这村子看着比那难民营还要破败?”
他在庄子里被祥伯照顾得太好了,锦衣玉食,让他产生了一种大唐百姓都过得还凑合的错觉。
小玉闻言,苦涩地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颤抖:
“公子,朝廷的诏令是好的,说是今年大旱,免了三成租税。”
“可是...到了下面,就变了味了。”
“官爷们说突厥人要打来了,要修城墙,要备军粮,要征调民夫...”
“这一层层加下来,原本的‘租庸调’不仅没少,反而多了好些名目。什么‘脚力钱’、‘损耗钱’,还有这几天的‘却敌税’...”
“百姓们交完了粮,缸里剩下的,连过冬都难。若是交不上,就要抓壮丁去前线填坑。”
李宽听得眉头紧锁,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通病。皇权不下县,政策出不了长安城。
李世民在宫里为了备战省吃俭用,但这底下的胥吏却在借着战争的名义,大发国难财,把百姓往死里逼!
虽然突厥还有十天才到,但这“人祸”却已经提前让百姓活不下去了。
“停车!”
马车猛地停下。
祥伯在外面喊道:“公子,李家村到了。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得走两步。”
李宽跳下马车,入眼便是一座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处于村子的最边缘。
篱笆墙倒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掀翻。
“公子,这就...这就是我家。”
小玉有些自卑地低下头。
然而,还没等他们进院子,屋里就传出了一阵嘈杂的呵斥声和打砸声。
“老东西!别跟我哭穷!”
“前线战报都来了!突厥蛮子破了泾州,不用十天就能杀到长安!”
“这‘却敌税’是为了保你们的狗命!今天要是交不出三斗粮,就把你这老骨头抓去修城墙!”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哀求:
“官爷,行行好吧!家里真没粮了!”
“小玉被卖进大户人家换的那点钱,上次已经被你们收走了...现在缸里只有一点野菜了啊!”
“没粮?没粮就抓人!”
那嚣张的声音吼道:“正好万年县还要征五百民夫,我看你这老东西身板还硬朗,去扛石头正好!”
站在院门口的李宽,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股无名怒火,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他虽然是个想造反的“反贼”,但他造反是为了过好日子,是为了那个“梦”。
可现在,这帮披着官皮的强盗,就在这天子脚下,吃人血馒头?
“老张!”
李宽冷冷地喊了一声。
身后的护院头领老张此刻也是脸色铁青,手按刀柄。他是军伍出身,最恨这种在后方鱼肉百姓的蠹虫。
“公子,您吩咐。”
“跟我进去。谁敢动手动脚,给我往死里打!”
“是!”
李宽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院门。
......
屋内,昏暗狭窄,弥漫着一股霉味。
两个身穿皂吏服饰的差役,正一脚踩翻了地上的破桌子,手里拿着锁链,逼视着缩在墙角的一对老夫妇。
那老汉大概五十多岁,满脸沟壑纵横,但那一双手却骨节粗大,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把式。
此时,老汉正护着身后的老伴,浑身瑟瑟发抖。
地上,洒着半碗还没吃完的饭——那是混着谷糠的野菜汤,清澈见底。
“什么人?!敢闯官差办事?!”
那两个差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一脸横肉地瞪着李宽。
但当他们看到李宽身后那几个身强体壮、杀气腾腾的护院时,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这位...公子,我们是万年县的差役,奉命收税...”
领头的差役眼珠子一转,看李宽衣着华贵,便拱了拱手,语气软了几分:
“这是公务,突厥大军将至,还请公子莫要插手。”
“公务?”
李宽冷笑一声,几步走到那差役面前,指着地上的野菜汤:
“把人逼得吃糠咽菜,还要抓去送死,你们管这叫公务?”
“这就是把他们的骨髓榨干,也榨不出三斗粮来!你们眼瞎了吗?”
那差役脸色一变,想要发作却又忌惮李宽身后的护院,只能硬着头皮道:
“公子,这是上面的命令,若是完不成指标,我们也得挨板子...”
“滚!”
李宽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二两重,狠狠砸在那差役的脸上:
“这钱,替这老汉交了!剩下的给你们买药治眼睛!”
“拿着钱,立刻给老子滚!再让我看到你们在李家村作威作福,腿给你们打断!”
“是是是!多谢公子赏!多谢公子!”
两个差役接住银子,喜出望外。这二两银子可比三斗粮值钱多了。
他们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爹!娘!”
小玉此时才哭着冲了过去,跪在二老面前:
“这是我家公子!是公子救了咱们啊!”
老夫妇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小玉就要给李宽磕头:
“恩公啊!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要不是恩公,老汉今天就要被抓去填沟壑了...”
李宽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二老。
当他的手触碰到老汉那双满是老茧、粗糙如树皮的手时,心中微微一动。
“老人家,快起来。”
李宽看着这满屋的家徒四壁,心中叹了口气,随即正色问道:
“老人家,听小玉说,这地里的庄稼,您是个行家?”
老汉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什么行家不行家的...老汉叫李老根,种了一辈子地,也就是对这就土疙瘩熟悉点。”
“这十里八乡的,谁家庄稼有个病虫害,或是选种育苗的,都爱来问问我。”
“只是今年大旱,老天爷不赏饭吃,手艺再好也变不出粮啊...”
李宽眼睛一亮。
选种育苗?十里八乡的顾问?
这不就是妥妥的农业技术专家吗?
自己要种土豆,光有种子不行,还得有懂地气的人伺候着。自己虽然有理论知识,但这实操经验肯定不如这老汉。
“李老伯,不必妄自菲薄。”
李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屋后的方向:
“我听小玉说,地窖里还有些您儿子带回来的‘地蛋’?”
提到这个,李老根叹了口气:
“是有那么半袋子。那是大郎从西域带回来的,说是那边人吃的。但那东西长得丑,咱也不敢种,就一直扔在地窖里吃灰。”
“公子要是喜欢,全拿去便是,反正也不值钱。”
“值钱!太值钱了!”
李宽激动地拍了拍李老根的手:
“老伯,那可是天大的宝贝!”
“小玉,带路!咱们去搬宝贝!”
几人来到地窖,当那半麻袋发了芽的土豆被搬出来时,李宽看着那些嫩黄的芽点,就像看着一堆金元宝。
“老张!小心点搬!别碰断了芽!”
李宽指挥若定,随后转身看向局促不安的一家三口。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李老伯,这地方,别住了。”
李宽指了指那漏风的屋顶:
“突厥人还要些日子才来,但这帮官差天天来闹,这日子也没法过。”
“再说了,我这宝贝拿回去,得有人种。我看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啊?”李老根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搬家!”
李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跟我回庄子!”
“我在庄子里给你们安排个独门小院,以后您就是我庄子上的‘首席农官’,专门负责伺候这‘地蛋’!”
“管吃管住,每月再给您二两银子的工钱!没人敢去庄子上收税抓人!”
“您看如何?”
一家三口彻底听傻了。
管吃管住?还给工钱?躲避战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恩公!您是活菩萨啊!”
李老根激动得又要跪下,被李宽一把拉住。
“别跪了,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除了铺盖卷和这袋种子,其他的破烂都扔了!庄子里啥都有!”
......
半个时辰后。
车队载着那袋决定大唐命运的土豆,还有大唐未来的“农业部尚书”李老根一家,缓缓驶向李家庄子。
马车里,李宽看着那袋土豆,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
虽然突厥人的阴云还笼罩在头顶,虽然这个世道还很艰难。
但他知道,希望的种子,已经到手了。
“还有十天...”
李宽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坏笑,在心里默默盘算:
“李二那个倒霉蛋,现在肯定在宫里被突厥人吓得睡不着觉,正好替咱们吸引火力。”
“老爹估计在外面忙着联络旧部、搞‘地下工作’,我就在庄子里疯狂育苗,给咱们的造反大业攒家底!”
“等这一仗打完,哪怕李二签了渭水之盟,只要这土豆种下去...”
“明年春天,咱们的粮仓就能爆满!到时候,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大唐的天,迟早得让我们爷俩给变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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