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排佛
高殷嘴角微微翘起,果然,这老头很上道——或者说是已经跟自己一同实施了天下最大的阴谋,心气衰竭,底线坠入谷底,任由自己摆布了。
高殷对摆布老和尚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但玩弄其意志,用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意图还是很感兴趣的:
“若一人自以为沙门,却不研佛法,不崇菩萨,自比为佛,可谓僧耶?”
“此为妖贼也,于佛法之异端,岂能通性!”
法上笃定道。
这时有一人匆匆出班,太常卿邢邵躬身行礼,待高殷微微颌首,才朗声道:“夫佛家之论,以为神明不灭,生死轮回,故今生之苦乐,皆前生之业;今生之修行,皆来世之福。此说一出,则民不畏今生之困,而寄望于来世之报;不恤父母之养,而倾家以奉佛门之供……是以佛寺日增,僧尼日众。”
稍作停顿后,邢邵继续道:“臣闻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形存则神存,形灭则神灭,譬如薪尽则火灭,木朽则光消。若谓神能离形独立,则人死之后,神当何往?若往而受生,则此生之我,已非前生之我;此生之业,何能及于来世?若来世之我,已非今生之我,则今生修行,为谁修之?若为他人修之,则愚莫甚焉。”
“今若使天下之民,皆知神灭之理,则不复倾财以奉浮屠,不为避役而求度牒,国有余财、民有余力,臣请至尊……废诸僧免赋役之权,僧尼之数,裁以定额,则庶乎其可也。”
鲁迅诚不我欺,邢邵上来就打算把佛教的天窗给捅开了,如果真按他说的这么去做,那么齐国两百万的僧尼就会全部失业,社会动荡,这十分之一的人口里但凡有十分之一准备搞事,那就是二十万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去鼓动其他底层,很快就能刷出堪比六镇之乱的大叛乱,至少十年以内,齐国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平叛就完事了。
宇文邕灭佛之所以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叛乱,主要还是实行方法和拓跋焘略有不同,“初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并禁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尽除之”。
他不像拓跋焘那样是个天生杀人狂,主要目的在于收缴财产,把僧尼重新转化为编户齐民,为国家增加赋税和兵员;周国的府兵制是典型的耕战体制。灭佛释放的人口和土地,直接补充了府兵制的兵源和税基,相当于国家把大部分寺田收归国有,补贴了朝中公卿、勋贵和大头兵们,也让失业的僧人们失去了鼓动百姓叛乱的能力,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种集资有利于国民经济,百姓当然不愿意叛乱了。
然而精神上的信仰被摧毁导致周天子的地位下降,以及大批人才外流到齐陈,是宇文邕无论是否预料到都无法阻止的,前者对周国皇权的戕害还要严重一些,基本为杨坚代周铺平了道路,司马氏祖孙代魏尚且需要九年,而杨坚仅用了八个月。
所以高殷完全不能听用邢邵之意见,即便他没想到怎么整改佛教,也不会直接把齐国身上这层袈裟给扒了,让高家天子失去神性;朝臣们或以惊愕相对,或见怪不怪,邢邵作为齐国文坛之首,不论是其人还是其对佛教的态度,他们也已经十分了解了,主要还是惊讶于他会在朝堂上公开向皇帝劝谏废佛。
你搞笑吧,邢子才?你跟转轮王的继承人、月光王说废佛?废你还差不多!
不过见怪不怪的朝臣们大抵知道邢邵的意思:邢子才也知道皇帝根本不会废佛,但见到今日皇帝发难、法上又有些服软的意思,便可趁此机会出来请求排抑佛教,纵然意见不被采纳,皇帝也可引用“部分朝臣”的意见增加权重、给法上施压,可谓投帝之所好也。
且文人的底层逻辑就是清高,爱与常俗唱反调,大家都崇佛的时候他排佛就显得他特立独行了,换了别人早晚要受排挤;
但邢邵在北魏元修时代进卫将军、国子祭酒,东魏时任中书令、太常卿,齐国建立后为太子少师,又以太常卿兼中书监,摄国子祭酒,一身三职,不仅为文人之首,当世荣之,还是至尊的师父,政治上只有他打别人黑枪的份,也就只有魏收和他可以在文学这方面掰掰手腕,佛教也不会为了一个不能实现的政策去招惹这位纯粹口嗨的大人物。
某种意义上,法上正在遭受师徒的夹攻,而早就明白该如何表现的法上也未反驳邢邵的言论,反倒是至尊开了口:“邢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天下之事,不在尽废,而在得法。”
高殷的目光落在法上那张不动声色的老脸上:“私度僧众,则国家赋税日减,无财何以治国?昭玄大统需规范僧则,日后凡无度牒而自称僧者,需羁押入寺,由各寺住持考校其才,不通佛义者,便是招摇撞骗之辈,合当入刑!”
法上微微低头:“谨奉尊命。”
这其实对佛教本身是有好处的,不规范的管理只会导致市场一片乱象,明清时期的辱僧、辱道、辱中医笑话那么多,本质还是因为许多人搞宗教就是为了更好地招摇撞骗,像《红楼梦》里,除了开头带着天意爷指令的一僧一道,其他基本都是见钱眼开的江湖骗子;
不说这么远的,北魏拓跋焘时期,长安种麦寺就另建窟室,“与贵室女私行淫乱”,这给拓跋焘发现了以后勃然大怒,没准他还在里面看见自己或妃嫔的亲戚熟人什么的了,因而发动灭佛。
北魏末年,后妃士女出家频繁,寺院也日益世俗化,不少寺庙沦为淫乱场所,尼姑庵偶尔会带着一缕淫秽气息,在这个时代就已有苗头;
到北齐后期,僧侣随意出入后宫已经屡见不鲜,高湛的胡皇后就和沙门昙献长期私通,同行的沙门不仅知道,而且无一揭发或指责,甚至“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太上皇”,一边羡慕一边调侃,昙献也坦然受之,高湛到了地府下面,还有批发的绿帽子戴;
不过他本人应该也不是很介意,毕竟他生前跟和士开、胡宁儿可是玩的三插头。
后来昙献之事的暴露也十分滑稽,是高纬见到胡太后身边两个比丘尼姿色不错,想就地宠幸,结果惊讶地发现“她们”是男人,顿时大怒不已,把昙献等涉事人员全部诛杀,并将胡太后幽禁,胡太后为了向儿子道歉,才把哥哥胡长仁的女儿修饰打扮送进宫里,让高纬喜而纳之,也就是齐国之后第二个胡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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