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必得
高长恭张弓搭箭,再度射死一名周兵,随后在雨点般的鼓声下率队疾驰归营。
营地大门敞开,士卒们分列两侧,以最隆重的军礼迎接兰陵王。随着兰陵王的接近,营中发出震天般的欢呼,高长恭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尘土,那张令狰狞的银色鬼面被他取下,露出那张俊美得不真实的面容。
锦袍飘飘,勾勒出武人的豪迈,高殷站在台上,高长恭向他献上手中宝弓,恭敬道:“臣率队射杀周军七十三人,本队无一伤亡,幸不辱命!”
他率领的都是百保鲜卑,能有这个成绩是自然的,高殷忍不住微笑:“孝瓘辛苦了。”
高殷走下高台,上前扶住高长恭的手臂,将他托起。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只是帝王对宗臣的礼遇,但只有高长恭能感觉到,那双扶着自己的手,用力得有些过分。
高长恭有些疑惑,但他和高殷四目相对,许多话不必说出口。
时辰还未到,高殷下令:“接着奏乐,接着舞!”
于是士兵们大唱兰陵王破阵乐,将休憩的闲情花得一干二净,歌声传到玉壁城头,让周人看得青筋直冒。
“他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踏青的!”
宇文忻一捶城砖,怒道:“我就没见过攻城这么松懈的军队,同伴的尸首还在这呢!若不是将军有令,早就率队去劫营了!”
韦孝宽就站在宇文忻旁边,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愤慨之下说说而已——刚刚齐军骑兵表现出来的超强水准让周人心有余悸,哪怕城内出动万人,这三百骑兵或许都冲得动他们的阵;何况这次是齐主亲征,精锐尽出,这样的骑兵在彼营中不知还有多少,出去只是送死。
难怪齐主只带这几万人就敢打玉璧,若这样的军队有一万左右,那强攻玉璧也不是不可能。
韦孝宽第一次有城池守不住的危险预感,开始考虑向长安请求援兵了,事实上他在接收到齐军入寇的情报时就向长安上表奏章,如今长安应该已经确认了齐军在攻打玉璧,宇文护不会不知道玉璧的重要性,援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十数日、甚至这数日内就会抵达。
守住这几日……不知能否守得住。
韦孝宽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目的可是让齐军大败而归,甚至乘胜追击,生擒或斩杀齐主,怎么会有这么没志气的想法?
不久之后,齐军营中歌声不歇,但开始有士兵行动,他们抬出一条条长木,用铁丝和绳索绑住,组建出新的攻城器械,让韦孝宽明白自己那想法是空穴来风。
从未时捣鼓到申时,后世的下午二点到四点,齐军才将这些器械组装完毕,三十台巨型的投石机陈列在玉璧城下,如同三十头匍匐在地的巨兽,看上去庞大笨拙,却有着难言的凶威,儿臂般粗的绳索绞盘紧绷,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是力量在积蓄的征兆,关节处镶嵌着特别打制的铁箍,周兵从城头上看去,感觉这些器械在向他们展露着闪着寒光的獠牙。
“这就是那个‘光武砲’?”
裴肃看得心惊肉跳:“当初齐军就是用这个,打下了龙头城……他们居然准备了如此之多!”
他的脑中不由得会想起看过的《三国演义》,刘晔发明投石机辅佐曹操进行官渡之战,如今这场面却在此刻实现了,莫非三国书中所有人的谋略,都出自齐主自身的智慧吗?!
这已经不是人类了!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兵器,以前还从未见过!”
宇文忻怒不可遏,不敢看韦孝宽,而是看向裴肃:“刚刚我向将军请命出城,破坏敌军的砲车,长史应该帮我说话!否则敌军不至于如此轻松就建造这些器械出来!”
都是打老了仗的将领,宇文忻也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于是开始将压力转移给队友,这其实就是对韦孝宽拒绝出城迎战的态度隐晦地表示不满,只是他不敢明着对韦孝宽说,因此话里夹枪带棒,指桑骂槐。
韦孝宽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出去就是送死。”
“可……”
“看清楚。”韦孝宽指向城外:“那些砲车周围有多少骑兵?”
宇文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阵地四周都有骑兵在游荡,他们凭着娴熟的马术,能做到不用双手、仅用双腿和马镫就能控制坐骑,解放出来的双手拿着弓箭,随时戒备着城内军队冲出。
齐军军旗数量庞大,足以遮天蔽日,营地中尘土飞扬,像是还有一队勇锐的骑兵在待命。
“他们在等我们出去。”韦孝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城门打开,那些骑兵就会顺势冲进来。没有了城墙,我们在野战中能挡住那样的骑兵吗?还是说你能抗衡这些强骑?”
“若是做得到,我早就出城与他们交战了,没有这座城池,我们已经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可恶……
“我们就这么看着?”宇文忻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韦孝宽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齐军的中军大纛下,一个年轻的身影负手而立。
齐主高殷。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百步,对上了视线,韦孝宽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个年轻人的面容。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负手而立的姿态,却让他想起一个人。
当年的大丞相,也喜欢这样站着,看攻城,看列阵,看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样的目光像是穿越了时空,注视着此处,自己已经成为了那种意志的敌人。
“仲乐。”韦孝宽忽然开口:“你觉得齐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宇文忻一愣,想了想,如实道:“末将看不透。说他昏聩吧,他登基以来,内部整顿吏治,清理冗官,颇有气象;说他英明吧,他又重用文臣,大诛晋阳军将,对宗室猜忌……”
“猜忌?”韦孝宽打断他:“你看他猜忌兰陵王吗?”
宇文忻又是一愣,望向城下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又望向远处中军大纛下的身影。
方才兰陵王凯旋时,他分明看见齐主亲自下台,扶住兰陵王的手臂,那种亲密的氛围……
“不像。”宇文忻老实承认。
“那你方才说的猜忌从何而来?”
宇文忻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韦孝宽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十年前,我随太祖征战,见过太多帝王将相……他们有的被弑,有的被废,有的战死沙场,有的郁郁而终。你知道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宇文忻摇头。
“他们都怕。”韦孝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怕权臣,怕宗室,怕将军,怕身边的每一个人。因为怕,所以猜忌;因为猜忌,所以杀人;因为杀人,所以更怕。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人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齐主。
“但这个高殷,他不怕。”
宇文忻怔住了。
“你看他对兰陵王的态度。”韦孝宽缓缓道:“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的信任,真的亲近。一个帝王,能在登基之后还保持这种心性,要么是傻子,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宇文忻却明白了。
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相信自己能驾驭这一切,包括这座他爷爷没有能驾驭的玉璧。
所以投尸污河,所以烟熏炸城,所以打造砲机……一切都是因为他对玉璧志在必得。
“我们不说包的,我们说志在必得。”
高殷笑道:“城头上的周军,现在应该很慌张了吧?”
高殷驻剑而立,袍服在身后随风飞扬,俊秀的面容和温裕的气度,如暖风香熏,令群臣心醉,李秀看着这样的帝王,身体不由发热和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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