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无袭
裴肃面露惊愕之色,但没有立刻否决,微微思考后,才缓缓摇头。
“肃以为此计不可。齐军虽然远来,但对地形并不陌生,且有前线高王堡为其打探地势、民众附之,彼军野战又强盛,若一不小心走漏风声,反为彼所趁。”
“况前次筑城遭败,民众已有怨言,彼等亲人若在齐国,或有人暗自投敌,出卖我军换其亲归。”
裴肃说完,又犹豫道:“将军是否有所忧虑?”
韦孝宽像是没听到一般,片刻后才回应:“你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全。”
裴肃想了想,试探着发问:“将军是否还在想着新城之败?”
“瞒不过你。”
韦孝宽笑得从容,心中却很无奈。自己当时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消息也是把控得极隐蔽,甚至将要行动时,才向负责的姚岳透底,否则姚岳也不会当场质疑了,可以说纵使身边有人告密,但这些时间,不足以让齐人知之,而又派出军队——特别那支军队还是齐帝的百保鲜卑,若其事前不知己谋,那可以说是……天命了。
韦孝宽并不迷信这个,但保持敬畏也是应当的,就像他现在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但月亮晦暗,星星也没多少颗,只有一颗绽放着光华,比其他的都要明亮。
这揪紧了韦孝宽的心,催促他做些什么,韦孝宽才想率兵伏击齐军一手,先打落他们一些士气,之后守城就方便了;齐军来得趾高气昂,也许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大胆,出城伏击呢?
想不到吗?也许……他就等着自己呢?
韦孝宽本能地产生警惕。他和高殷没有交手过,对高殷的印象是一团迷雾,只知道高殷偶有巧思,又传言称其和天保一样,好色、嗜杀、残暴;但从《三国演义》、《天保政论》以及国内各种改革来看,高殷的思路又很清晰,每一步都有着算计。
好像每一步都和普通的皇帝差不多,偶尔还会有些不合身份地位的行动,但时间久了,他总能从其中收获好处,而这甚至让其他人发觉不了,除非一开始就将他当做死敌,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并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轻视。
韦孝宽忽然意识到了,一直以来,高殷都在故意让身影托庇于高洋之下,将自己的信息隐藏得很好,所以外人无从察觉,不是觉得他懦弱,就是以为他会变成第二个高洋,但不同的疯子,疯法也是不同的。
这是一个更清醒也更癫狂的疯子,连尊严和个性都能作为代价。
这样的人最可怕。
想到此处,韦孝宽感到一阵后怕,自己似乎也轻视了高殷,觉得他和陛下同龄,便以己度人,将他视作陛下同俦。
哪怕再怎么高看,也是在宇文氏诸帝的基础上高估几分,这却可能是致命的漏洞,若真如此,他就不会摆平高演、坐稳皇位,在晋阳诛戮勋贵而安然无恙。
这可是连高洋都没做到的事。
“还是算了吧。”
也许是自己的谋划败给高殷,内心的骄傲不服气,因此急躁地想扳回一城;高殷的敌人们,应当就是这样被他击败的。
韦孝宽凝练心神,笑得温厚:“齐军势大,又兼野战强锐,我们就是击破了前锋,后队也会跟进,到时候反而不好撤回。”
“将军所言极是。”裴肃拍了拍城墙:“有此坚城,我们坐守就能御敌,何必弃长争短呢?士兵在外能杀死一个敌人,在这里,就能多杀三四个。”
“嗯。我看齐军蠢蠢欲动,想是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兴许明日就打到城下了,长史还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也好想出更多计策。”
“将军也早些休息。”知道韦孝宽喜欢熬夜,裴肃劝了一句:“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睡不着的日子多的是,还请不要太过忧神。”
“嗯。或许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这句话让裴肃微微错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离开了。
韦孝宽独自一人留在城上,目光从远方的火光离开,抬头望向那颗耀眼的明星。
高欢,是你在看着我吗?抑或是大丞相,希望我再次创造奇迹?
又或者,这颗星星……是我自己的归宿呢?
韦孝宽又叹息了。
翌日寅时,夜色仍浓,齐军大营已灯火通明。
用过早膳的士卒们默默收拾行装,排成队列,没让他们等待太久,号角声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响起,士兵们心中一凛。
一条火龙在黑暗中翻涌,光辉散布四周,顺着龙头看去,就能看见最前方的那名年轻人。他穿着武服的体型并不魁梧,比许多士兵都瘦小,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士兵们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乃至屏息。
“朕与汝等同在。”
没有更多话语,只丢下这么一句,年轻人便拨转马头,被无数的将领勋贵簇拥得看不见,只有余韵留在营中,让士兵们细细回味。
有士兵抬起头,见到月亮仍在天上,不由自主地想着:天子与我们同在。
荣光与豪气充盈胸腹,让他们身体轻盈,似要膨胀,仿佛有一道强风在背后推着他们走动;或者说,是这些豪情欲凝成一道神风,去追随前方的天子。
体内的力量乃至尊所赐,士兵们不愿放走,于是紧抿嘴唇,变得沉默,像是幽灵一般行进,要给大地带去死亡的阴影。
天边渐泛鱼肚白,晨曦却未能驱散这群幽灵,反而照亮了他们身上的铁甲,彰显出凶威,惊走了鸟兽。
在这明暗交织的朦胧里,有士兵抬起头,忽然惊喜地发现,月亮并未真正隐去,只是模糊了身影,仔细看还能看得见。
至尊曾说过,月亮从未消失,哪怕在白日也仍抚照着大地,想到圣王的光辉从未离开,士兵们欣喜不已,相信这次的奇迹将会发生在大齐。
前方游骑回报,出现了马蹄声与嘶吼声,想是周国的斥候,不多时,就拎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关联,让高殷想起成为盘中餐的九叔。
噢,历史上的他在城头上被周人带着突厥人怼,欲哭无泪,现在自己则与突厥人一起在城下怼别人,意气风发。
“看来韦孝宽是不会搞偷袭了。”
高殷有些遗憾。
今次的前锋特意动用了最精锐的百保鲜卑,军队两翼是前锋营,旁边的小道还安排了骑兵队伍应对袭击,根据高王堡的情报,周军完全可以在碎石川和荒冢坡这两个地方进行伏击,特别是荒冢坡。
这里是当初高欢攻玉壁不克,东魏士兵受伤死亡的埋骨之所,当时死亡的军士约在七万,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一个个山坡,荒冢坡因此得名,是齐人的伤心之所。
考虑到齐人可能再次征讨玉壁,经过此处能动摇军心,韦孝宽便只做了最基本的防疫工作,多数尸体被草草掩埋、化为肥料滋养这片林地,仔细扒拉,还能在下方的土地中找到东魏士兵的骸骨。
哪怕高殷都快转职成亡灵法师了,但他只是装畜牲,不是真畜牲,一种叫底线或者说政治嗅觉的东西,让他不会对这里的骸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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