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攻心
齐军已经在三百步开外,周兵才有所发现。
这怪不得他们,首先城墙外围已经被齐兵控制住了,本身视野就受限,其次火把的意义主要是用来探路,而齐军行进的道路乃至目标都很明晰,甚至今夜月光璀璨,不需要打太多火把,因此齐骑抵达如此之近的距离,才被敌军所察。
周兵是分析不出这些内容的,他们只知道齐军鬼魅般出现,披沥残忍的杀气,怀着恶毒之心来带给他们死亡。
这成为了齐军被月光所祝福的又一力证,见齐军将至,周人越发窘急,每一个都想遁回内城。
然而越急越是无法顺利,有人为了抢先回城,自相打了起来,阻碍了其他士兵的归路,上前阻止的人越多,场面就越混乱,悲观主义者拍打双手,充满绝望的大笑大叫,乐观主义者已经开始想着,该如何用幽默的河东方言攻略齐军,让他们接受自己的投降。
白日从周国俘虏里,已经得知了现在城内的主事者是统军向江及薛、柳一干人,互相扯皮,现在没有个绝对能管事的人——郑伟还挂在城墙上看着他们呢——正是人心动荡,一举破城的好时机。
高殷将自己的帅旗借给了韩凤,他比独孤永业跑得更快,手持帅旗,一马当先,率先突入城中高喝:“首恶既诛,降者免死!凡擒向江,升官赐赏!”
眼前的景色吓了韩凤一跳。
燃烧的火人、四散的棺椁,地上铺满血红色的地毯,让跃动的火焰染上一抹血色,烧灼之声与惨嚎交叠,是世间最残忍的鼓吹,周兵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内容,犹在争吵、斗殴,热闹都是他们的,让自以为是今夜主角的韩凤有些落寞。
好在还是有几个周兵向他投降,这让韩凤找到了感觉,策马大声呼喝,双手全力挥舞着高殷的帅旗,重复刚刚的台词。
更多的齐骑涌了进来,带着快意的残忍,对着周军大声呵斥:“我主亲至,还不投降?!”
这话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多周兵的心防,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危急关头,大家抛却了忠义与面皮,各自选择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有人头也不回地往内城奔去,也有人双膝一抖,丝滑地跪伏在地,内城的大门开始合拢,两方人的命运就此分离。
尚有许多士兵还未来得及,拼命拥挤、甚至阻挠内城门的关闭,还是将领当机立断,用武器将他们戳走,才能将大门紧闭。
仍有不信邪的士兵,用身躯挡在城门口,最后硬生生被夹成两段——不只有里面的人在用力,外面的周兵也想进去,人性的卑鄙拉扯着这个士兵的身体,在他身上发泄怨气。
还有众多的周兵被关在门外,他们仍在敲门、怒喝,抱头跪地大哭。
他们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明明都是听命行事,为什么总是会一败涂地?
齐兵、齐兵!都是因为他们!
些许周兵抹了一把眼泪,拿着武器,坦然地朝齐军走去,这些大多是和齐军有仇之人,宁死也不愿投降。
装甲精良的齐骑满足了他们,大部齐军再次进入城中,重新控制外城,墙上也燃起安全的火把。
于是在火光与月光照耀之下,软弱的周兵亲眼看着自己身边最坚硬的骨血飞洒,龙头周军仅存不多的脊梁被狠狠打断,落在血泊之中,成为装饰之一。
原本饱含愤怒的眼神,此刻已然空洞无物,灵魂离开了这些肉屑,向着月亮飞去。
“听好。此次我等再度入城,不是为了杀戮,而是要攻破内门,尽夺龙头城,将闻喜纳入我齐国土地。”
临出营前,高殷对着底下的将士们叮嘱:“从此刻开始,闻喜军民就已经是我们的东西,也是各位的财产了,没有人会随意丢弃财货吧?”
将士们摇了摇头,轻笑出声,高殷继续跟他们约法三章:“既然如此,就不得随意嘲笑投降的周兵,要把他们当成自家的奴仆,多少给点眼色——进去敢死营的,为你们冒死求生,成为食干的,也为你们织布种地,多少要待他们好些。”
“谁要是敢笑出声来,我扣他的钱!”
这话比杀头的威力还要大,将士们立时噤声正色,目不斜视。
因此在被俘虏的周军看来,今夜的齐军简直就是王者之师,除了杀死那些反抗者,剩下的步骤都很明确,清扫战场、腾出地方,接收俘虏、救治伤员,束手就擒之人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由部分齐兵与敢死营分别看管。
敢死营没被特意叮嘱,又在刚刚被这帮周兵攻打过,险些死在他们手中,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肆意欺辱;而投降的周兵俘虏或有意,或无意的知道了敢死营的身份后,顿时愤怒起来。
这时齐军就会介入,让敢死营的人离开,安抚那些周兵,说交战非本意,但愿海波平之类的话,顺便分发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告诉他们信月光王得永生。
“来都来了,还能逃是咋的,信了也不亏,还能给自己攒功德。”
齐军和蔼得令人发毛,周兵惶惶不安,从他手中接过,把这些玩意紧紧攥在手里。
“赤炎焚罪,月光抚灵,魂归净土,永享清宁。”
为了不让周兵闲着,齐军会出来一些随军文士,让他们跟着念诵,阻碍他们的思考。
还有一些从云门寺出来,由智舜、僧邕、智旻、昙询等稠禅师弟子所率领的僧兵团队,也在为他们、为战死的亡魂祈祷念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被俘虏了,周兵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他们做。奇怪的是,这样居然真的得到了些许内心的宁静。
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们或虔诚、或与自己一样四处张望,也没有被呵斥,这份诡异的平和感与刚刚的死亡恐惧相加,形成巨大的落差,印在了周军俘虏的脑海里。
无论信还是不信,齐主是月光王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一个基本设定,为周人所共识。
敢死营的士兵则像秃鹫一般,羡慕嫉妒恨地窝在一旁,他们刚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争取今夜克城。”
今夜月色很美,最适合扩散高殷的威严,夜晚陷城,不仅能宣传月光王的传说,还能追赶一日破城的进度。
能够夜晚攻城的士兵,在这个时代也是很稀少的,许多大头兵发育期吃不好,营养不良就容易有夜盲症,也就是“雀蒙眼”,周兵能在夜晚出来抢夺外城,一大部分原因是他们熟悉环境,除此之外也点起众多火把,这也提高了点燃惊喜的概率。
八旗里也有不少士兵存在这样的问题,在选择兵员时,这个就是标准之一,能够夜间正常视物的士兵被单独组建,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存在。
这些人马交到了独孤永业的手中,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分量,更清楚夹在高洋和高殷之间要如何处事,如果此战不胜,在哪一边都会大失所望。
好在周军心智已乱,城内人心不安,这也不难攻打,大不了一路打到明天早上。
做好了力战的准备,能用计谋降低伤亡的话,也还是需要用的,孤独永业把心一横,告诉亲卫:“请罗仁过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五岁的俊秀青年骑马而来,他穿着佐领级别的衣服,这是独孤永业给他的特殊待遇,不领兵,但享受佐领食干。
许多佐领都是被衣服衬托得更威武与英俊,但他不同,他和高殷、高孝瓘一样,都属于是穿个麻袋都能把麻袋变成爆款的俊秀男子。
独孤永业忍不住抚须感慨,若能有其三成颜俊,何愁不得至尊赏识!
“叔父,您叫我?”
独孤罗彬彬有礼,他性格也谦和,这或许是承接了他父亲独孤信的风范。
独孤罗是信的长子,有七个妹妹,大妹是宇文毓的王妃,四妹是唐国公李昞的妻子,七妹叫做独孤伽罗,在前年嫁给了普六茹坚。
这些都是独孤永业告诉他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给自己老爹坑了。
要不怎么说一个人的命运,不仅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呢,在二十五年前,孝武帝元修西逃,独孤如愿一人一骑追随,为此抛弃妻儿,将他们遗留在东魏,襁褓中的独孤罗还没学会走路,就喜提一份铁饭碗。
独孤如愿改名为信,在西魏一路高升,做到了大司马,赵贵来找独孤信搞事,说什么宇文氏篡权,当替天罚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贵变成了牢贵,信子哥没有参与,但宇文护早看他不顺眼,趁机让宇文盛告发他连坐,赵贵被杀,独孤信在家中被逼自尽。
独孤信死去是两年前的事情,齐国知道后,就将独孤罗释放,小罗终于重获自由,不知道有没有在下雨天跑出去淋雨大喊大叫之类的。
总之以高洋的德行,能释放他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不要想着给他钱粮度日,因此小罗寄居在中山,养不活自己,过得孤苦伶仃,与父亲在西魏生的那群锦衣玉食的异母弟妹们完全无法相比,从《天保帝的救赎》一下快进到《武状元独孤罗》。
要不怎么说独孤永业是个好人呢,他和小罗祖上都是独孤部落的同宗,论起来还是亲戚,看到小罗混成这个熊样,非常怜悯,所以给他买了房宅和田地,给了些钱。
小罗当时就握着叔叔的手,说从今天开始,永业叔就是我此生不变的信仰。
因为他的身份非常特殊,是西魏合伙人独孤信的嫡长子,加上独孤信那个“哪有造反,还不都是你们内斗”的遭遇,给独孤家增添了许多悲剧色彩。
此时独孤家、普六茹忠等原贺拔岳派系,在周国内被宇文护打压,因此抬出独孤罗的身份,不仅具有一定的号召力,掀开周国的政斗内幕,还能让宇文护在恼火之余多抽普六茹忠几巴掌,狠狠搅乱他们。
然后对宇文护所代表的周国失望之人,就会被独孤罗这个金字招牌所吸引,形成正向循环。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上的事情会严重影响战争走向,能造势的地方,高殷一个都不会放过,别的不说,把他绑在旗上,让普六茹忠来射老上司的长子,怕不是杨忠看见就要破防。
当然,齐军也不会把独孤罗使用得如此粗糙,眼下就是最好拿他身份做文章的情况,让小罗以独孤信嫡长子的身份动摇守军意志。
所以高殷才不打算收买河东豪族,独孤信的旗杆可比这些小鱼小虾硬得多了,都有了冲锋枪,谁看得上王八盒子?
这也是高殷点名让独孤永业攻打内城的原因,物尽其才、人尽其用,哪怕是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着大用。
“敢不承命?”
独孤罗策马上前,对着内城的守军宣告:“我乃已故太保、大宗伯、独孤卫国公之长子独孤罗,谁敢杀我?”
“尽可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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