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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8章 遭伏


“戍主这是何意?!”

  亲随面色大变:“莫非……”

  冤赖猛瞪了他一眼:“我杜氏乃京兆望族,家眷都在关中,岂会作他想?自己掌嘴!”

  亲随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有人替他说话:“齐军连战连捷,兵势强盛,又以鲁国公和天子密事坏晋王誉、乱我军心,将士惧怕诚在理中,望戍主宽恕。”

  冤赖猛思维理性,既认物理又认人情,知道部下说的是实话,所以也不怪罪,否则换严酷一些的将领,如丘林嵩之流,立刻就要以扰乱军心拉下去惩治;

  他点点头,默认了部下之言,缓缓道:“国中虚弱,长安援兵不知何时可至,现国家大军困于蒲州,北境又有突厥寇犯,长安抽调不出援军,或者来援极慢,俱在情理之中,我们要接受现状。”

  压力如山一般袭来,盖在头顶的仿佛不是夜幕而是巨岩,众将心中再怎么想抵触逃避,也不得不点头承认戍主所言,接受惨痛的现实。

  “我军无法硬撼东贼,只能托城固守,然彼军连玉璧都可击破,若连日强攻,久则难守,不过为宛城拖延时间罢了。”

  众将沉痛点头。

  “且军心士气沮败若丧,国家失利,大失众望,长安急需一场胜利以慰士民,我虑及此,故欲借博望之险、齐主之谋得一胜也,振我国气!”

  冤赖猛细细分析道:“前方岗哨无需撤离,任东贼陷,纵有人逃离,东贼也会认为我军夜难调兵,如无设防,只会加速进军;而至我戍近三岗时,发现哨岗无人,必以为我军松懈,如蜀主废诸葛武侯所设之险隘空寨,其必得计,自以为我戍无备;第二道岗哨亦是如此,坚定其思,心神大空。”

  “此时,我等便率军埋伏在第三道岗哨后段,效齐主三国所著,诸葛博望之谋,东贼一则松懈,二则不敢料想我借齐主之谋而伏击之,必然大乱,可令此军死伤惨重,为国家争一大胜;东贼卷土重来也需要时间,而后坚城而守,或退往宛城合兵,皆可为之。”

  重要的是,打了一场胜仗,他们后撤宛城就不是避战了,而是战略转移,自然不会受罚!

  博望众将大喜,这的确是一条明路,冤赖戍主果然不赖,竟从死境中谋出生路也!

  “我生为周将,死为周鬼,岂可降东贼!”

  冤赖猛的话语掷地有声,他起身道:“时间不多,东贼将至,必须立刻设伏!”

  “喏!!!”

  博望戍兵开始调动,一千名士兵在亥时二刻出戍,前往三里之外的第一处岗哨;此时齐军已经离开贺庄,接触十五座岗哨的第一座,骑士扬弓,很轻松地就将岗哨上的周兵射杀,开始在窄道中艰难前行。

  月光漫撒在丛林山壁间,士兵们举着火把,暖色罩不尽全军,余下的空缺只能跟随月色的引导,才能分清脚下道路,不至于摔落山坡、滚下涧道;自古代秦汉晋宋齐梁魏乃至宇文周以来,不论乱世太平都会修路开道,以便军民行动,但古代的开荒能力无法和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仍有许多险峻道路,一个不慎就会损员。

  加上马匹要小心拖拽,以防惊动它们,在窄道上发癫而坑死士兵,使得齐军不得不放缓速度,少许人把甲胄脱下,在地上拖拽,犹如民工。

  可朱浑天和等人也无法,只能咬牙适应,此刻他才知道河南山川之险,自己到底接下了一个怎样麻烦的任务。

  “啊……!”

  一个倒霉的齐兵没注意,被树枝绊了一跤,牵动自己的战马,马匹受惊,反身把他撞下山谷,士兵只得发出最后的惨叫跌落谷底;那匹马仍不安宁,扬起前足跃跃欲试,其他士兵无法,只得举起长槊,把它挑落下去陪伴主人,一边心有余悸地安抚着自己身边的坐骑,无比感激它的温顺。

  这种事已经是第十三起了,时不时就会发生,十一名前锋营士兵,两名百保鲜卑,他们再是勇猛,也无法匹敌自然的伟力,只能极力压制自己内心对天地的恐惧;这时候宗教信仰就发挥起作用,众人默念佛经和至尊教诲,抬头看天,深信月光王者在天空投射庇佑——此行、此战必须得胜!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士兵们不敢惊扰夜色,只能在喉间低低发声,念着军歌、鼓励自己:这是自己的使命,为至尊开拓一统伟业,为大齐开创太平;作为回报,生时他们能得赏封侯,将来封妻荫子,永为勋贵,死后则飞升佛国,进入极乐净土,永护圣王!

  “……我们走了多久时辰?”

  可朱浑天和开口询问,声音沙哑低沉,晦涩得像闪烁的繁星,时时拂拭希望;

  叱门驼问向身旁的亲兵,很快给出一个回复:“已入寅时一刻。”

  “再过不久,天都要亮了。”

  兴许是士兵们的低吟触动了天和,他想要立功的浮躁心绪渐渐平静,但也没有随风化去,而是沉淀成一团奇妙的感触,对于领兵征战又有了更深刻的领悟:人即城,人即垣,人即壕。

  这是至尊说过的话,初时不以为意,只是觉得平凡,此刻却觉得深邃高远、极有哲理。

  只有自己在这,他会恐惧至极,生怕孤魂野鬼、野兽群凶出来索命,可士兵们念诵的经文和歌词,让他心中鼓足勇气,升起一股自信:都挺过这么多困难了,再不胜利,别说对不起至尊,只怕都对不起自己了吧?

  他想赢,他要胜利,要用博望的夺取来犒赏自己,他……是个男人!天生的狩猎者!

  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

  又破一岗哨,通过俘虏可知,此处为最后一道岗哨,离博望戍只有二里;可朱浑天和抬起头来,虽仍是深黑,却是黎明前的黑暗,无需多久,就会有一道曙光迎接他们、给博望周军一个惊喜。

  心头生出喜悦,可朱浑天和下令摧军赶杀,最后的窄狭处跃入眼帘,两边都是芦苇——只要通过此处,那可以说这次长征就圆满完成,博望将疑齐为天兵,一夜飞至!

  “领军稍待。”

  叱门驼突然拉住了可朱浑天和的缰绳,面色神肃:“感觉有些异常。”

  “嗯?”

  可朱浑天和不解,举目四望,唯有风声回应。

  叱门驼也说不准,他只觉得正被什么人窥视着,生命受到威胁,这是沙场间征战的预感,已经救过他无数次,现在居然在发挥作用!

  惊愕的同时,叱门驼选择了相信:“已近博望,士兵俱疲,此时攻城,后力不济。不如权且退避,重新修整,天明后进军,若敌军出戍相巡,正好追而杀之,探听敌情。”

  这话十分勉强,可朱浑天和难以接受。希望就在眼前,怎能举足不前!

  “只要抵达戍下,敌军震恐,或不战自溃,正好歇息!”

  可朱浑天和生出恼怒,明明是大将,怎么这时候退缩?

  就差一点儿了!

  “领军!我感觉有危险!不能再走了!”

  叱门驼丝毫不惧,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更不希望士兵受伤,如果不是身份差距,简直要伸手给可朱浑天和一巴掌:这点功勋比起命来算什么?就这么一会儿,观察下情况再进不迟;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此时,越要谨慎!

  可朱浑天和不依,二人隐有怒色,亲随急忙劝慰,引起军队少许骚乱;好一番,叱门驼才劝住主帅,可朱浑天和对军队控制力不足,只能含恨妥协,先派斥候进探,后部军马勿进。

  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

  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

  “东贼,敢侵大周疆土,今授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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