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柳氏
沈慎之吐出一口长气。
“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云姝,“腊月十五,我去看戏。”
“多谢沈大人。”
“别谢我。”沈慎之转过身,“夫人做的这些事是正经事。正经事,总该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十年了,我被承恩公那帮人按在太常寺动弹不得。不是我不想动,是我找不到刀。”
他看着江云姝,“现在你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江云姝站起来,冲他郑重行了一礼。
“沈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具体的细节,我会让人在十四日之前送到府上。”
“不必太细。”沈慎之摆了摆手,“你做你的局,我看我的戏。该说话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江云姝点点头。
聪明人之间的合作就是如此。
从沈慎之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云姝上了轿,刚走到巷口,轿子就停了。
“怎么了?”
抬轿的小厮压低声音:“夫人,前面有人拦路。”
江云姝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厚袄,头上戴着貂毛暖帽,容貌清秀,但眼底有一道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江云姝不认得她。
但对方显然认得江云姝。她看见轿子停下来,快步走上前,在轿前站定,屈膝就要行礼。
“定国公夫人。”
“你是谁?”
“妾身……”女人咬了咬唇,“妾身是韩庸的妾室。姓柳,排行第三。”
江云姝的眉心跳了一下。
韩庸的妾室?
“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妾身有要紧事,关乎腊月十五。”
轿帘放下。
“上来。”
柳氏钻进轿子,在江云姝对面跪坐下来。
轿子重新起行,往定国公府方向走。
轿内逼仄,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三尺。
江云姝打量着柳氏。这个女人的手在抖,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出奇地稳。
是豁出去了的人。
“说吧。”
柳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韩庸要在宫宴上递折子参善济司的事,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江云姝不置可否。
“但夫人可能不知道那份折子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什么?”
“他准备了一个人证。”柳氏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善济司下面一个管粮食调配的吏员,被韩庸收买了。
“他宫宴当天,这个人会跳出来指证善济司,说善济司内部有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把好粮换成了陈粮。”
江云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的弦紧了。
假账是一回事。假账可以用公示的真账去打脸。
但人证不一样。
一个善济司内部人员站出来当众指证,哪怕说的全是假话,冲击力也远比一份纸面上的证据大得多。
百姓不懂看账目,但百姓会信内部人举报。
“这个人是谁?”
“姓马,叫马三。在善济司管粮食入库的登记。”柳氏说,“韩庸许了他五百两银子,还答应事成之后把他调到户部。”
江云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善济司的人员名册。
入职不到两个月,是赵元瑛那边推荐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柳氏沉默了一瞬。
“因为韩庸……把这件事安排在了妾身的院子里谈的。他以为妾身在隔壁屋子睡了。”
“他为什么在你的院子里谈?”
“因为……”柳氏的声音更低了,“韩庸的正室管着内院,他不敢让正室知道。而妾身的院子偏僻,他觉得安全。”
但江云姝还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柳氏抬起头,“因为妾身恨他。”
“他纳妾身进门三年。妾身的孩子……”柳氏的声音断了一瞬,“七个月的时候,被他正室灌了药,没了。他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
“妾身留在那个院子里,就是等一个机会。”
江云姝看着她,没说话。
后宅的仇恨,往往比朝堂上的算计更刻骨。
“你知道这件事告诉我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柳氏的声音平静下来,“妾身在韩府活不过今年。与其被他们慢慢磨死,不如……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
轿子停了。
到了定国公府门口。
“你先别回去。”她掀开帘子,吩咐外面的人,“带这位柳姑娘去东跨院安置,不要声张。”
“夫人……”
“你告诉我的事,我会处理。”江云姝看着她,“但你不能回韩府了。回去就是死路。”
“先在我这里住下。等宫宴之后,我给你安排去处。”
柳氏怔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多谢夫人。”
“不用谢。你给我的消息值这个价。”
柳氏被带走后,江云姝快步回了主院。
她立刻给赵元瑛写了一封急信。
同时,叫来楚一。
“马三,善济司管粮食登记的那个。你查他的底。明天之前,我要知道他什么来历,跟韩庸什么关系。”
“从现在起,善济司的粮仓,不许马三再碰。找个借口,把他调到无关紧要的岗位上去。”
楚一领命走了。
江云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落的雪花。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就是宫宴。
皇后那边布了一个局,韩庸是明棋,马三是暗棋。
她转过身,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张纸条。
“楚景舟,宫宴的事比我想的复杂一层。今晚回来,我们再谈。”
写完了,又加了一行小字。
“丫丫又编了一个新东西,说是给你的。这次是条龙,我看着像蚯蚓。”
楚景舟回来得比预想的晚。
戌时过半,院门才响。
江云姝正在灯下翻赵元瑛改过的第二稿方案,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纸条看了?”
“看了。”楚景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隔着半个院子都带着寒气,“龙在哪?”
“什么龙?”
“丫丫编的那条。”
江云姝这才抬头。
楚景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营时的甲胄,靴子上沾着泥点,整个人被夜风吹得冷冰冰的。
他的目光却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的针线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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