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章 基因样本的希望
托马从戴克宿舍回来之后,连续几天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他把行军床从自己宿舍搬到了区熔提纯炉旁边的空地上,床头堆着几箱压缩干粮和半箱咖啡豆,床尾那张用临时工作台上,摊满了从二号堡硬盘碎片里恢复出来的基因序列图谱。
这些图谱是他从冯·诺门擦除协议的覆写残骸中,一字节一字节拼回来的,每一页都布满了数字断层的灰色斑块,和重组算法自动填补的蓝色标注区。
他把这些图谱用工程图纸夹分类钉在工作台正对面的墙壁上,按C类产品编号从C-001排到C-010,每个编号下面,又细分出端粒末端转移酶表达调控区、肌肉密度增强子序列、骨骼钛合金化引导基因,和寿命锁植入位点四个模块。
图谱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集中在寿命锁植入位点那一栏,C-007编号下方那片被红笔反复圈过的区域几乎被划破了纸面。
他的基因样本存储器里,保存着培育院C类产品项目中部分实验体的原始基因序列备份,这些备份是冯·诺门在二号堡培育院建立之前,还在五号堡科研设施里进行前期动物实验,和早期人体试验时留下的过渡性数据。
冯·诺门在撤离五号堡时,用军用级擦除协议覆盖了主存储阵列,但五号堡的日志服务器和二号堡一样,有自动缓存快照的习惯,这些快照在五号堡地下实验室被反抗军占领后,陆续被托马恢复了出来。
他在拼接这些快照时,发现了一个之前在矿道营地里因为数据残缺而未能确证的规律——
C-001到C-006这几个早期实验体的基因序列里,寿命锁植入位点上游,都保留着一段完全相同的启动子序列,这段启动子的碱基排列顺序,与铁尾项目原始文献中记载的战斗单元基因模板完全吻合。
而戴克的C-007,是冯·诺门在斯坦家族基因与铁尾项目模板,进行二次重组之后产生的独立变异体,他的寿命锁上游启动子序列,与C-001到C-006的通用序列,在核心功能区域仍然高度同源,只在末端几个非关键碱基位点上,因为斯坦家族基因片段的插入,而出现了轻微偏移。
“C系列通用序列。”
托马用手指,在墙上那排图谱的C-001到C-006启动子栏之间,画了一道横线,把五个实验体的序列比对结果,用铅笔写在便条纸上。他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镜片上倒映着区熔提纯炉暗红色的工作指示灯,还有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图谱,对蹲在实验台旁边用电烙铁焊接储能片引线的老凯说:
“冯·诺门在设计C类产品时,为了节省研发时间,在前几个实验体身上,使用了同一套经过铁尾项目验证的启动子模板。C-001到C-006的寿命锁植入位点,都在这套通用序列的下游,他把通用序列当成了插座的零线——不管插座上插的是哪种型号的电器,零线都是同一根。戴克的C-007虽然经过了二次基因重组,但寿命锁上游的启动子核心区域,仍然是从这套通用序列里继承的。”
老凯把电烙铁搁在烙铁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松香粉末,走到托马旁边,仰头看着墙上那些他只能看懂一半的图谱。
他在五号堡地下工厂待了太多年,对那些用工业标准绘制的机械图纸了如指掌,但基因序列图谱上的那些ATCG字母,对他来说和天文台的星图一样陌生。
不过他从托马的语调里听出了某种东西——和托马在矿洞里发现高纯度单晶解理面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如果能把这套通用序列里的某些部分提取出来,做成药给戴克用,就能把他那个什么锁撬开?”他问。
“不能撬开,但可以暂时抑制寿命锁的磨损速度。”
托马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小型移液器,用移液器尖端在C-007图谱上那片被红笔圈过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寿命锁的本质,是冯·诺门在端粒末端转移酶的启动子序列里,插入了一段能被特定蛋白识别,并持续抑制表达的调控元件。每次戴克动用基因能力,这段调控元件就会发出一个级联信号,通知细胞核里的端粒末端转移酶,把表达量往下调一个固定的幅度。通用序列里有一段在C-001到C-006实验中已经被证实,可以竞争性结合同一个调控蛋白的短链核酸片段,这段片段如果被合成出来,并注入戴克体内,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抢在调控元件之前把调控蛋白结合掉——让调控元件暂时没有靶点可用,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量,就不会因为动用基因能力而继续下降。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把锁孔临时堵住,让钥匙插不进去。”
“临时是多久?”老凯问。
“取决于合成的抑制剂,能在戴克体内稳定存在多长时间。根据铁尾项目文献里,同类短链核酸的药代动力学数据,一次注射的稳定期大约可以维持数周。如果在抑制剂稳定期内戴克不动用基因能力,端粒可以保持在当前水平不再磨损。”
托马从五号堡基因样本存储器里,导出了C系列通用序列中,那段竞争性结合短链核酸的完整碱基序列,但当他将这段序列,输入基因修复仪的生物合成模块,准备进行抑制剂合成时,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在基因工程术语中被定义为“模板缺失”的红色警告——
通用序列虽然可以竞争性结合调控蛋白,但它要精确识别,并阻断戴克体内那套经过二次基因重组后,产生偏移的调控元件,需要戴克自己的个体基因样本来校准结合位点的空间构象。
这个原理和托马在矿道营地,为晶体储能模块做充放电校准时的逻辑完全一样——不同批次的晶体单晶,即使化学成分完全相同,区熔提纯过程中微小的温控差异,也会影响储能模块的最终输出参数,必须用目标设备实际使用的储能曲线,来校准才能达到最佳匹配。
“通用序列是锁孔的蓝图,但戴克的锁孔在斯坦家族基因片段插入时,被稍微拧歪了一点。抑制剂要完全贴合他的锁孔,需要拿到他当年的原始基因样本——那份样本里保留了冯·诺门在植入寿命锁之后,尚未经过多次细胞分裂累积突变的初始基因序列。一旦拿到那份样本,就可以从样本中提取完整的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全序列,到时候不仅能精确校准抑制剂,还有可能直接把寿命锁的阈值修改回去。”
托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战斗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沾着的松香烟尘,重新戴上后,把目光从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移到了站在实验台对面,正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的冷月身上。
冷月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托马手边,另一杯递给蹲在角落里检查储能片焊接质量的老凯,然后靠在实验台边缘,用平静的声音问了一句:“没有样本就做不了抑制剂?”
“能做,但精度打折扣。用通用序列合成的抑制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结合戴克体内的调控蛋白——大概能覆盖百分之六十左右的结合位点。这能暂时减缓端粒磨损的速度,但不能完全阻止。每次动用基因能力,仍然会有少量调控蛋白漏过抑制剂与寿命锁结合,端粒还是会磨损,只是速度比以前慢了。”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把他的舌头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咽下去,然后继续说了抑制剂合成的具体方案和时间节点。从通用序列中提取短链核酸片段,并通过区熔提纯炉改造的晶体催化反应器进行体外合成——用高纯度单晶做共振能量源驱动核酸聚合酶,在体外一次性合成足够数量的抑制剂分子,大约需要几天,合成之后,再经过纯化和无菌处理,就可以进行首次注射。
“抑制剂的效果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戴克在用药期间,是否继续动用基因能力。如果能完全不使用能力,抑制剂本身的有效期,可以维持更长;如果继续高强度战斗,药效消耗速度会成倍增加。”
老凯听完之后,把自己那杯咖啡往实验台上一放,杯子在铁皮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也就是说,这药是给他续命用的,不是救命的。真正救命的东西还在二号堡废墟底下埋着。”
冷月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托马脸上移到了墙上那张C-007图谱上,在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寿命锁植入位点下方,铅笔字标注着一行托马的笔迹:“C-007原始样本——冷库”。她把这行字默念了几遍后,重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杯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会才喝。
几天后,抑制剂首次注射,在医疗区最里面那间用铅箔隔热毡围起来的治疗室里进行。托马用便携式晶体能量照射装置,把合成好的抑制剂装进静脉注射器里,药液在注射器透明管壁上呈现极淡的浅金色,和高纯度单晶在区熔提纯炉里,刚被剥离出来时的琥珀色光泽完全一致。
戴克坐在行军床上,把左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肘窝内侧那些采血留下的针孔已经全部愈合了,冷月站在他旁边,用酒精棉在他肘窝上擦拭消毒。
她把碘伏瓶放在床头铁皮桌上,用酒精棉在戴克肘窝上反复擦了几次,擦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他旁边,看着托马把注射器针头从密封袋里拆出来装上注射泵。
托马把针头刺入戴克肘窝静脉,推动注射泵将药液缓慢注入。注射过程中,戴克靠在行军床床头用右手端着冷月刚才递给他的水杯,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铁皮桌上,配合托马完成注射泵的最后一段推药流程。药液全部注入后,托马拔出针头用消毒棉按在针孔上,让戴克自己按住。
药物在体内的反应比托马预估的更快。注射后大概小半个钟头,戴克左眼巩膜上那片淡黄色的肝损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往中心收缩,斑块边缘原来模糊不清的边界,逐渐变得清晰锐利,中心区域的颜色也从浓黄转淡。
他之前在没有接受晶体能量照射时,左肩旧伤愈合位置会有极细微的隐痛,现在隐痛基本消失了——虽然他仍然能感觉到,那里曾经受过重伤,但那种从骨膜深处往外透的持续钝胀感已经散去。
冷月注意到他左眼巩膜上的淡黄色褪下去了大半,把便携式晶体能量照射装置的出光口,重新对准他左肩旧伤位置,蓝白色光斑在愈合后的皮肤上投下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戴克把按在针孔上的消毒棉拿开,针孔位置的凝血速度比以前也快了不少——棉球上只沾了极少的血点。
第一次注射后的后续观察持续了很久,托马把便携式血液分析仪搬到治疗室里,每隔一段时间采一次指尖血,做端粒末端转移酶活性检测,检测结果证实抑制剂确实有效——
戴克体内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量,在注射后不久显著回升,寿命锁调控元件的活性则同步显著下降。但托马在比对前后几次检测数据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抑制剂在结合调控蛋白之后不久,部分被结合的调控蛋白,开始从结合位点上缓慢脱落,脱落后重新被激活的调控元件虽然在数量上远少于注射前,但活性并没有完全归零。
他把这个现象记录在平板电脑的实验日志里,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抑制剂对通用序列同源区的覆盖率为百分之百,对斯坦家族插入片段的覆盖率为百分之六十五左右。偏差幅度与之前预估一致。剩余活性将缓慢累积,首次注射后药效窗口预计为几周,之后需进行再次注射。”
他把平板屏幕翻转过来让戴克看到这行批注,推了一下眼镜框,说出了他反复核算之后只能给出的结论。
托马说这些数据是用通用序列合成抑制剂的极限,只能延缓不能根治。通用序列与戴克个体基因之间的差异永远存在,每一针抑制剂都只能在大部分调控蛋白上临时封堵锁孔,总有少数几个漏网的蛋白,会继续往寿命锁深处多推几格。
现在这些漏网蛋白的影响还测不出来,但随着注射次数增加,端粒本身的储备量继续往下走,漏网带来的累积磨损会越来越难以忽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治疗室里格外清晰,冷月坐在行军床边,帮戴克把左臂上的止血带重新调整了一道,重新抬头看着数据曲线时,目镜边缘映出的光谱依旧冷淡如常。
虬龙收到冷月的短波对讲机通知后赶到治疗室。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穿着训练场上沾满碎屑的战斗服,激光刀柄在腰侧随步伐轻叩着大腿。
他站到行军床边,低头看了看戴克左眼巩膜上正在消退的淡黄色,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的基因表,然后转向托马。
“需要多久才能拿到根治的方案——找到那种把锁完全撬开,而不是临时堵住的办法。”
托马靠在区熔提纯炉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把平板抱在胸前。他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后,把他在来治疗室之前反复核算过的时间线告诉虬龙:“至少半年。前提是能顺利进入二号堡冷库,并完整取出C-007原始基因样本。从样本提取全序列、比对通用序列与个体偏移数据,到完成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全序列的基因修复方案——这个过程,涉及将原始样本中的完整启动子序列,剪接到戴克现有细胞的基因组中,用小分子标记物,在基因组上精确定位残留的调控元件,再用基因修复仪分批次将这些元件切除修复。
每一轮都需要扩增足够的样本细胞,进行体外验证,整个流程走下来至少几个月。如果在任一环节出现样本污染,或序列不完整,时间还要更久。”
戴克靠着行军床床头,把刚才坐起来时垂在床边的手,重新放回膝盖上。左手因刚注射完药剂还残留微微凉意。他说:“半年够了。打完一号堡,拿到冷库样本,时间刚刚好。”他说“半年够了”这几个字时,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在矿洞里敲激光刀刀柄时一样平稳。
虬龙站在行军床边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把头转回来面对托马。
“全力研究。实验室人手不够就从青蛇那边调,需要几个有生物化学,或旧世界医学背景的新兵直接点名——档案库有一批之前在四号堡做过药剂分拣的技术员,刚从四号堡逃出来时被分在后勤组,这些人全部调配给你。
晶体供应方面,矿脉高纯度单晶的第一优先份额划给实验室——在老凯的武器生产线之前。托马,你不要再亲自盯区熔提纯炉的每一道温控曲线了,那些重复性操作让助手干,你盯最核心的基因序列比对实验。”虬龙说。
托马站在原地听完虬龙的话,把抱在胸前的平板重新打开,在实验日志上快速录入了几条备注——人事调配、晶体配额调整、实验周期压缩方案。
他把这些记完之后,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框,
“我要的不只是高纯度单晶。抑制剂持续生产,需要一批特定纯度的氧化带晶体,这批晶体在纯度等级上,介于目前的储能模块和激光武器所需晶体之间,需要老凯那边配合调整矿脉开采的分选流程。”
他停了停,继续说完最后一句,“冷库样本取出之后,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运回营地实验室——存放原始基因样本的军用低温箱一旦离开冷库恒温环境,样本会快速降解。我会在出发前准备好专用的便携式低温容器。”
“便携式低温容器?”虬龙问。
“高纯度单晶片贴在容器内壁做冷源——晶体的能量释放极性反过来接,就能持续吸热。原理和电磁炮导轨的强制冷却模块一样,只是反着用。”
托马把平板合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虬龙让他直接写需求清单——需要多少高纯度单晶,多少氧化带晶体,多少台军用低温箱,哪些人员从哪些部门调配。
托马当场在平板上拉出了一整张详细的资源申请表,每一项都标注了优先级和预估到位时间。虬龙看完之后在平板右下角签了名。
他把平板还给托马时补充道:“从明天起,实验室扩编为基因修复与晶体武器联合研究部,你任部长,直属军事委员会。人事调配和物资调拨不必经青蛇中转——直接向我报。”
托马接过平板推了一下眼镜框,“收到。”
他在平板上把刚才那行新加的备注,又在负责人栏后追加了一道时间戳,然后将平板端端正正放在实验台上。铅箔隔热毡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笔直的光带,和区熔提纯炉暗红色的工作指示灯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手边那一排已标注好纯度的真空密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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