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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老幺的异常


铁血联盟成立后,营地每天从早到晚都充斥着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兵

工厂里,铁锤用焊枪修补装甲板时发出的嘶嘶的电流声,新兵在靶场上第一次摸到制式步枪时,既兴奋又紧张的零星枪响。整座营地像一台被重新注满了润滑油的引擎,每一个齿轮都在以比从前快得多的节奏咬合运转。

在这种喧嚣和忙碌中,老幺依然保持着她在狙击队里一贯的沉默和精准——每天清晨带着阿阳和新编入特种小队的几个狙击手,在矿道深处那条废弃运输通道里练习移动靶射击,靶子是用破碎机出料口的细碎晶粒和旧橡胶输送带残片做的,击中之后会爆出一小团蓝白色的荧光粉末,在黑暗的矿道里格外醒目。

新兵们对她又敬又怕,敬的是她在晶体荒漠战役中几百米外首发命中敌方狙击手的战绩,怕的是她在纠正他们的据枪姿势时,那种不留任何情面的语气。

这份日复一日的规律,在一天深夜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深夜营地的喧嚣早已沉寂,矿道深处的应急灯被调暗了大半,只有医疗区和武器库门口还亮着几盏值班灯。

茱莉亚从康复室里值完最后一班夜岗出来,在矿道走廊里脱下沾着碘伏气味的工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她没有直接回硐室,而是拐到营地食堂的厨房里,从老凯留给她的一锅热汤中舀了一碗,用托盘端着,准备带给还在实验室里熬夜的托马。

从厨房到实验室,需要穿过营地中央那片用旧橡胶输送带铺成的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月光从矿道入口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排排从瞭望哨上垂下来的防辐射帘布的模糊阴影。

她在穿过这片广场时看到了老幺。

老幺从特种小队宿舍那条斜井里无声地走出来,换掉了平时那身紧身战斗服,穿了一件从营区物资库里领的深灰色连帽斗篷。斗篷是营地新兵的标准配发品,帽檐宽大,足以遮住大半张脸。

如果不是老幺在经过广场边缘那盏还在亮着的应急灯时,微微抬了一下头,茱莉亚几乎不会认出她来。老幺那头银灰色的长发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左耳上那枚仅剩的银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便重新沉入了斗篷的阴影里。

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保持着狙击手特有的那种步幅均匀、重心微沉的节奏,但方向不是往训练场也不是往武器库,而是朝营地外围那片被矿渣砖和波纹铁皮围起来的停车场走去。

茱莉亚端着托盘站在广场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尽管当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老幺的警戒意识有多强——一个能在几百米外首发命中移动靶心的狙击手,对身后脚步声的察觉能力远超常人。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广场边缘一张折叠椅上,把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以减轻衣物摩擦发出的声响,然后脱掉靴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的矿渣地面上,借着广场两侧堆放的物资箱和装甲车残骸的掩护,远远地跟在老幺身后。

她从六号堡反抗军营地的训练场上学到的跟踪技巧一直没有荒废——虬韧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在废土上跟踪变异兽时,不要把目光聚焦在目标身上,而是用余光锁定目标的移动方向,这样既不会因为目光的热感被变异兽察觉,也能在目标突然转向时,第一时间捕捉到变化。

老幺穿过停车场,从围墙豁口旁边封堵了一半的侧门出了营地。

侧门外是一条废弃运输公路支线,路面被几十年的风沙侵蚀得坑洼不平,两侧稀疏地立着几棵早已枯死的变异胡杨。胡杨的树皮在辐射尘的反复侵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骨白色的灰白,树干扭曲的角度像是某种正在无声嚎叫的活物,被瞬间冻结在了原地。

这片枯树林是营地在扩建时,被特意保留下来的天然屏障——树林外侧是一片被风沙半埋的尾矿库废墟,地形复杂,足以让任何试图从地面偷袭的部队在里面迷路。

老幺走到枯树林边缘,在一棵树干最粗的胡杨下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一点,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自然搭在腰间备用手枪的握把上。

她的站姿很放松,但茱莉亚能从她肩胛骨位置的细微紧绷,看出她在等什么人。茱莉亚趴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树干后面,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她手肘上,树皮缝隙里积着的辐射尘蹭了她一袖子灰白色的细末。

她把呼吸压到最低,透过树干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观察着老幺的方向。

没过多久,枯树林深处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覆盖着辐射尘的枯枝上,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节奏不紧不慢,来人相当谨慎。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从枯树林另一侧走过来,斗篷的帽檐压得比老幺还低,看不清面容。那人的身形在月光下,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走路的姿态很平稳,靴底每次落地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再放下整个脚掌。

这个步伐让茱莉亚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一下——她曾经见过有人用同样的步伐走过反抗军营地的走廊,但她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神秘人在老幺面前停下来,两人在枯树林边缘面对面站了片刻。

月光透过胡杨枯枝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影子,把两人的表情都遮在黑暗中。神秘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气声——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低沉,而是长期在隐蔽战线上工作的人,养成的那种用最小气息传递信息的习惯。

那声音被枯树林里的夜风,裹挟着断断续续传到茱莉亚耳中,她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词:

“劳特先生……条件……”

那个声音的底色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某段很久以前听过的旋律残片,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却怎么也想不起歌名。

她把耳朵贴紧树干试图听得更清楚些,但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枯枝在风中互相撞击中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把对话的前半部分完全淹没了。

风停之后,茱莉亚重新听到了完整的内容。神秘人从斗篷内侧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幺。老幺接过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巴掌大小。她借着月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捏在指尖。

月光照在她脸上,老幺的表情在那一刻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长期在暗杀组和暗流组织双重身份下养成的、将所有情绪深埋在不被察觉的冰层之下,才能生存的人特有的平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火轮在拇指拨动下喷出一小簇淡蓝色的火焰,她把信纸凑到火焰上,纸张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从边缘开始卷曲,纸纤维在高温下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老幺捏着燃烧的信纸一角,等整张纸完全烧成灰烬之后,松开手指让灰烬散落在脚边的枯叶堆里,再用靴尖把灰烬碾碎混入沙土中。

烧完信之后,老幺抬起头看着神秘人没有说话,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锋。神秘人等她把灰烬全部碾碎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刻意放缓的审慎。

“劳特先生问你考虑得如何。”

神秘人在说出“劳特”这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早已被反复确认过的接头暗号。

老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搭在腰间备用手枪握把上的右手移开交叉抱在胸前。

她的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清冷的调子,但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微微拖长了极细微的一瞬。

“再给我时间。”

神秘人听完她的回答之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只是站在那里看了老幺一会儿。

月光在他深色斗篷的兜帽深处,映出了一小片极暗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他朝老幺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走进枯树林深处。

脚步声渐远,逐渐被夜风吞没。

老幺等神秘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枯树林远处之后,又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用来碾碎灰烬的靴尖,把溅在靴面上的一点纸灰用手指轻轻弹掉,然后把斗篷兜帽重新拉紧,转身沿原路返回营地。

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她经过那棵倒下的胡杨树干时停了一瞬,偏过头朝树干后方那片阴影里看了一眼。

茱莉亚趴在树干后面屏住了呼吸,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缩进树干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老幺的目光在树干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走了过去,身影消失在营地侧门的豁口里。

茱莉亚等老幺的背影彻底被营地围墙的阴影吞没之后,才从树干后面爬出来。她膝盖上沾满了枯叶碎片和灰白色的辐射尘,袜子底被地面上的碎石硌出了几个小洞,但她的动作依然安静而迅速。

她走到老幺刚才烧信的那棵胡杨下蹲下来,借着月光用手指在枯叶堆里仔细翻找。

老幺把灰烬碾得很碎,大部分已经混入沙土无法辨认,但她在枯叶堆边缘找到了一小片没有被完全烧尽的纸片——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中央还残留着几个用铅笔写的字。

字迹被火焰熏得模糊不清,但“暗流”两个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她把纸片小心地放进自己工装外套内侧的防水口袋里,然后把枯叶堆重新扒拉平整,恢复成没有人翻动过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沿着老幺的路线,穿过停车场和广场回到了营地内部。

茱莉亚在实验室里找到了虬龙。

实验室的区熔提纯炉还亮着暗红色的工作指示灯,老凯蹲在角落里的工作台前,用电烙铁往一块电磁脉冲雷原型储能片上焊接引线,焊锡在烙铁头下融化成一颗颗亮银色的液滴,松香的烟雾在应急灯光里缓慢上升。

托马趴在旁边的实验台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往一张布满电路草图的图纸上标注新的参数,他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小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虬龙站在实验台对面,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晶体碎块,听到茱莉亚推门进来时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后,他把匕首搁在桌上,抬头看着她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茱莉亚把捡到的纸片从防水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实验台上,然后把她在枯树林边缘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老幺独自出营,到她在枯树林里与穿深色斗篷的神秘人接头,到神秘人递给她的信被烧毁,到那句“劳特先生问你考虑得如何”和老幺的回答“再给我时间”,到她捡到这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

她的叙述语调一直压得很平稳,直到说到“劳特”这两个字时才微微加快了半分。她把这些全部说完了之后,抬头看着虬龙,碧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急救灯琥珀色的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虬龙把纸片拿起来放在掌心,借着实验台上区熔提纯炉暗红色的指示灯,仔细看了看上面残存的那两个字——字迹模糊但确实能辨认,“暗流”二字。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焦黑,没有任何残留信息。他把纸片放在实验台上用匕首压住,沉默了很久。

老幺的过去他当然知道——她是福斯特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划掉的人,她在暗流组织里待了太多年,她的妹妹阿阳还在培育院失败品档案里被标注为“终止”时,她就在暗流。

但她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劳特还在通过暗流残余势力向她传递消息。

他说老幺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件事,在营地这些天她的言行举止一切正常,没有发生过任何让他起疑的事情。

茱莉亚把手放在实验台边缘,说老幺在接头时的表情不像背叛——更像是在承受某种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分担的压力,她回答“再给我时间”时的语气很沉,像是对方握着她的什么把柄。

虬龙把纸片放进自己战斗服内侧防水口袋里,拉上拉链,做了决定。

“继续观察。不要去惊动老幺,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在监视她。这件事仅限于我们两人知道,暂时不报军事委员会。”

他说到“暂时”这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然后他转向茱莉亚补充道,

“你下次在营地遇到她时,和平时一样该跟她打招呼就打招呼,但注意观察——去食堂吃饭时,她有没有突然离席去接短波对讲机,训练场上有没有长时间发呆,深夜还有没有第二次出营。任何异常都直接告诉我。

如果她再去枯树林,不要单独跟踪,立刻来找我。”

茱莉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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