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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烛影夜深谈


腊月二十六日,午时。

离过年,还有四天。

离临安城破,还有……不到两个月。

当晚,文璋没有回文府。

他去了陈宜中的府邸。

陈府坐落在西湖边上,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往日里,这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来求见陈枢密的官员排着队。但今夜,门前冷落,只有两个老仆在扫雪。

文璋递上名帖,很快被请了进去。

陈宜中在内书房等他。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书。炭火烧得很旺,烛台上插着三四支蜡烛,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陈宜中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文璋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文璋坐下。

陈宜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文三郎,白天人多,老夫不便问。现在只有你我,你老实告诉老夫——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璋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那些图,那些策,那些计算,”陈宜中一字一句,“老夫在官场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天才少年见过,神童见过,妖孽也见过。但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哪样?”

“你……”陈宜中斟酌着措辞,“你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说话。你说话,像四十岁。你算计,像五十岁。你看人,像六十岁。你看事,像七十岁。这不可能。一个人,不可能天生就会这些。”

文璋沉默片刻,忽然问:

“陈枢密,你信不信,人可以有前世?”

陈宜中愣住。

“我病的那几天,做了一个梦。”文璋缓缓道,“梦里,我是一千年前的一个人。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陈宜中霍然站起,脸色煞白!

“你——你说什么?!”

“我在梦里,帮他过完了一生。”文璋的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出山,火烧博望,借东风,取西川,白帝托孤,六出祁山,五丈原……一直到最后,灯油耗尽。”

他抬起头,看着陈宜中:

“醒来后,我就忘不掉那些事了。他的记忆,他的经验,他的遗憾——都在我脑子里。”

陈宜中呆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荒谬?

这太荒谬了!

可是,如果不荒谬,怎么解释那些图?那些策?那种洞彻人心的老辣?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你……你……”他声音发颤,“你是说,你是诸葛孔明转世?”

“我不知道是不是转世。”文璋摇头,“我只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我能调用它们。所以我知道该怎么打仗,该怎么理政,该怎么看人。”

他顿了顿,直视陈宜中:

“陈枢密,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接下来,我需要你帮忙。而你不信我,我们什么都做不成。”

陈宜中慢慢坐下,老脸上一片茫然。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还有救。”文璋道,“你虽然主和,但不是奸臣。你是怕,是没主意,是被人推着走。但你不坏。这就够了。”

陈宜中苦笑:“你这算是夸我?”

“算是。”文璋点头,“临安城里,能办事的没几个。你是其中之一。张世杰能打仗,但太直,容易被人算计。文天祥忠心,但没经验,容易冲动。贾余庆会说话,但只想保全自己。留梦炎有学问,但胆子太小。”

他看着陈宜中:“只有你,有经验,有脑子,还有一点良心。所以,我需要你。”

陈宜中沉默许久,忽然问:

“诸葛——不,文三郎,你告诉我,我们真能赢吗?”

文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窗外是西湖的夜色,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

“陈枢密,”他背对着陈宜中,缓缓道,“一千年前,我在五丈原灯枯油尽的时候,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灭魏,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我教了刘禅一个人,却没教会他如何当皇帝。我打了六次仗,却没打出一个能接班的人。我死了,季汉就跟着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宜中:

“这一次,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什么意思?”

“赢一次,很容易。”文璋道,“布局十年,用尽手段,或许能赢一场大仗。但赢完以后呢?谁治国?谁带兵?谁种地?谁教书?如果没有一批能做事的人,赢来的江山,十年后又丢。”

他走到陈宜中面前,目光如炬:

“所以,我的目标不是打赢这一仗。我的目标是——打赢之后,让这个国家,能自己走下去。不需要我,不需要文天祥,不需要任何‘天才’。靠制度,靠规矩,靠一代代人培养出来的普通人。”

陈宜中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白天那三策,表面上是应急之策,实际上……每一策后面,都在埋种子。

“以财养兵”,埋的是“制度”的种子——让钱粮不再依赖一两个人的家产,而是有章可循,有人专管,有账可查。

“水网迟滞”,埋的是“战术”的种子——让战争不再是硬碰硬,而是智慧的较量,让每一个渔民、船夫都能成为战士。

“闽广立基”,埋的是“退路”的种子——让朝廷不再困守孤城,而是有根据地,有后方,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这个年轻人,不,这个千年老妖,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要下很多年的棋。

“文三郎,”陈宜中声音沙哑,“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文璋道,“第一,明天朝会上,帮我说话。你已经做了。”

“第二呢?”

“第二——”文璋盯着他,“从今天起,你每天抽一个时辰,来找我。我教你。”

“教我?教什么?”

“教你怎么当枢密使。”文璋微微一笑,“不是当官的那种当,是真正管用的那种当。学会之后,就算我死了,你也能撑几年。”

陈宜中愣住,随即失笑:

“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你教我?”

“六十岁怎么了?”文璋看着他,“姜子牙八十岁才出山。你才六十,年轻着呢。”

陈宜中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让人想信他的力量。

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而是因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以后”着想。为“以后”的人着想。

这样的人,不会骗人。

“好。”陈宜中咬牙,“老夫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

“文三郎,这是福建的舆图。是前些年福建路转运使进呈的,比朝廷的粗一些,但也能看。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文璋走过去,低头看地图。

烛火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年轻,却又格外沉静。

陈宜中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传说,诸葛孔明临死前,曾留下一句话:

“若后世有人得我衣钵,当**年之后,再续汉祚。”

难道……

他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夜更深了。

西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远处,更夫敲响了二更。

二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

离元军兵临城下,还有不到两个月。

离崖山海战,还有三年零两个月。

历史的长河,正在某一个点上,悄悄地转向。

没有人知道,这条河,会流向何方。

只有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人,心里隐约有一丝预感——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条河,流向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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