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
石崇的金杯尚未放下,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肃穆,是一种——庄严。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庙堂里点燃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四周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烛火都不再晃动。舞姬们早已退去,金箔金豆被婢女们扫成一堆,堆在殿角,像一座金色的小山。长桌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换上了新鲜的果品和清茶。果品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东海的龙眼、北疆的松子,每一种都装在特制的玉盘中,盘边镶着金银丝,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红色的花,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
石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享受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放松,心里就越不放松。他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身体是放松的,但肌肉是绷紧的,随时准备扑出去。
“来人。”他拍了拍手。
偏门打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竹杖磨得光滑发亮,杖头挂着一只葫芦,葫芦是黄的,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走起来晃荡晃荡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竹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殿中众人看见他,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王恺站起来,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和翁”。潘岳站起来,拱了拱手没有说话。陆机陆云站起来拱了拱手,齐声叫了一声“和翁”。左思从角落里站起来,拱了拱手,又坐下了。石崇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和翁,请坐。”
和翁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边,葫芦放在桌上。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悬鱼看着这位老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他低声问崔钰:“这位和翁是谁?”
崔钰放下茶碗,看了和翁一眼。“他姓甄,名彬,字和翁。前朝中山人。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典当库的掌柜——专门鉴定珍宝的掌眼先生。他的眼睛毒,什么东西拿过来,看一眼就知道真假,摸一下就知道年代,闻一下就知道来历。他的嘴更毒,从不说假话,不说虚话,不说废话。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有人说他公正,有人说他刻薄,有人说他无情。但没有人说他错。因为他的鉴定从来没有错过。他死后,魂入幽州,地藏王见他公正之气太盛,不敢收,他便留在了金谷园的地下宫殿里,专做珍宝裁判。他在金谷园地下待了一百多年,鉴定了无数的珍宝,没有一件看走眼。他的权威,连石崇都不敢质疑。”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和翁的气。那是一种公正之气,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像一面镜子,照见万物,不增不减。它不偏袒任何人,也不贬低任何人。它只认珍宝本身,不认人。这种气,只有真正公正的人才有。甄彬就是这样的人。
石崇端起金杯,又喝了一口酒,放下。他看着和翁,嘴角微微上扬。
“和翁,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做一场斗富的裁判。”
和翁点了点头。“斗什么?”
“斗三局。一宝,二宅,三人心。”
和翁又点了点头。“规矩呢?”
“规矩你定。你定规矩,你判胜负。你说谁赢,谁就赢。你说谁输,谁就输。我不反悔,他也不反悔。”石崇指了指陆悬鱼。陆悬鱼点了点头。
和翁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石崇的脸上扫到王恺的脸上,从王恺扫到潘岳,从潘岳扫到陆机陆云,从左思扫到陆悬鱼,最后落在崔钰身上。他看了崔钰一眼,崔钰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和翁移开了目光。
“好。”和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斗富,三局两胜。第一局,斗珍宝。第二局,斗宅第。第三局,斗人心。珍宝者,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人鬼之寄托。宅第者,安居之所,藏宝之地,传家之业。人心者,善恶之根,祸福之门,成败之机。三局之中,胜两局者为赢。输者——”
他顿了顿,看着石崇,又看着陆悬鱼。
“输者,魂飞魄散。”
殿中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烛火都不晃了,连纱幔都不飘了。整个宫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喘不过气。
和翁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面镜子,照见每一个人的脸,照见每一张脸底下的心。
“在斗富开始之前,老夫有几句话要说。分辨珍宝、以正视听。”
他清了清嗓子。
“何为珍?何为宝?珍者,难得之物也。宝者,贵重之器也。珍和宝,合在一起,就是世间最值钱的东西。但珍和宝不一样。珍是天生的,宝是人造的。珍是天地的恩赐,宝是人的智慧。珍是自然的造化,宝是匠人的心血。珍不可复制,宝可以仿造。珍是无价的,宝是有价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珍的代表,是天上的星辰、地下的矿脉、海中的珠贝。星辰之珍,有陨铁、有星石、有月华之精。陨铁从天而降,带着天外的气息,锋利无比,可铸神兵。星石是星辰的碎片,散落在人间,蕴含着星辰的力量,可驱邪避祟。月华之精是月光的凝结,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千年难得一见,服之可延年益寿。矿脉之珍,有玉石、有宝石、有金银之髓。玉石以和氏璧为最,出自荆山,卞和得之,三献楚王,两受刖刑,泣血三日,文王剖之,得此宝玉。宝石以隋侯之珠为最,出自隋国,隋侯救蛇,蛇衔明珠以报,珠径盈寸,夜有光,如月之照,可烛百里。金银之髓以赤金之心为最,是金矿深处的精华,万年方成一颗,藏于地心,凡人不得见。珠贝之珍,有夜明珠、有明月珠、有避水珠。夜明珠能夜照千里,明月珠能驱散黑暗,避水珠能潜入深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把刀,划破了宫殿的沉寂。殿中众人听得入了神,连潘岳都抬起了头,左思也放下了书。
“宝的代表,是人间的器物。器物之宝,有鼎、有剑、有镜、有玺。鼎以九鼎为最,是天下的象征,夏禹铸九鼎以象九州,得之者得天下。剑以干将莫邪为最,是锋利的象征,吴王阖闾命干将莫邪铸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铸成二剑,一曰干将,一曰莫邪,持之者无敌天下。镜以照妖镜为最,是光明的象征,黄帝铸十五镜,第一镜径一尺五寸,法月满之数,照之者邪不侵身。玺以传国玉玺为最,是权力的象征,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掌之者君临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珍和宝,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所在。和氏璧在人间,藏于深宫,常人不得见。隋侯之珠也在人间,随侯之后不知流落何方。九鼎沉于泗水,干将莫邪不知所在,照妖镜藏于昆仑,传国玉玺在朝廷手中。这些珍宝,有的在天上,有的在人间,有的在幽州。三界各处,皆有珍宝。人间的珍宝最易得,也最易失。天界的珍宝,难得一见,得之者可延年益寿。幽州的珍宝最诡异,得之者可通阴阳。今日斗宝,你们拿出来的东西,老夫会一一鉴定。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值钱就是值钱,不值钱就是不值钱。老夫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贬低任何人。老夫只认珍宝本身,不认人。”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石崇哈哈大笑。“和翁说得好!只认珍宝,不认人。来,陆悬鱼,你听见了。今日斗宝,老夫先出。”
陆悬鱼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枚大钱。大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他伸出手,把大钱握在手心里。大钱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他把大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需要冷静。不是紧张,是——兴奋。石崇的珍宝回一件比一件珍贵,他拿出的东西一件会比一件值钱。他只有一枚大钱、一块玉片、一把琴。大钱是他最得力的伙伴,玉片是貔貅给他的秘密,琴是阮籍留下的遗物。他要用大钱来应对石崇的第一轮攻势。
他催动财神之气。
财神之气在他体内流转,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上行,到胸口,到喉咙,到眉心。他的眉心一热,像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不烫,温得像冬天的炭火,暖洋洋的但不灼人。火在眉心烧着,烧着烧着,他眼前出现了画面。
不是金谷园的地下宫殿,是——三界。他看见天界,清气升腾,云海翻涌。他看见人间,浊气沉浮,万物生长。他看见幽州,煞气游走,轮回不息。他看见三界之间,有无数条光线相连,那是财富的流动,也是天道的脉络。他看见那些光线中有一些特别亮的,特别粗的,像一条条河流,在三界之间奔涌。那些河流的源头在哪里?他顺着河流往上找,往上找,找到最上游,看见了——
他看见了和氏璧。不是人间传说中的那块和氏璧,是天上的和氏璧。它悬浮在天界和人间的交界处,一半在天上,一半在人间。它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笼罩着天界和人间,像一层薄薄的纱。它的光不是冷的,温得人心安。它不是一块石头,它是一个世界。一个用玉雕成的世界,里面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鸟,有兽。山是玉的,水是玉的,树是玉的,花是玉的,鸟是玉的,兽是玉的。一切都是玉的,但又都是活的。鸟在飞,兽在跑,水在流,树在长,花在开。那是一个玉的世界,一个活的玉的世界。
他看见了隋侯之珠。不是人间传说中的那颗珠子,是天上的隋侯之珠。它悬浮在人间和幽州的交界处,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幽州。它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光芒笼罩着人间和幽州,像一层薄薄的霜。它的光是冷的,冷得人心静。它不是一颗珠子,它是一个世界。一个用珠光雕成的世界,里面有海,有鱼,有贝,有珊瑚,有珍珠。海是珠光的,鱼是珠光的,贝是珠光的,珊瑚是珠光的,珍珠是珠光的。一切都是珠光的,但又都是活的。鱼在游,贝在开合,珊瑚在生长,珍珠在发光。那是一个珠光的世界,一个活的珠光的世界。
他还看见了金鼎。不是石崇手中的金鼎,是天上的金鼎。它悬浮在幽州的深处,三足而立,鼎身布满云纹和龙纹。金鼎的气不是金色的,是赤金色的,赤中带金,金中带赤,像一团凝固的火焰。那团气在鼎内翻涌,像岩浆在火山口里沸腾,随时会喷发出来。金鼎的气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但它不伤人,因为它不是杀意,是——威严。帝王的威严,天地的威严,秩序的威严。金鼎象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权威。它的气,让鬼魂敬畏,让神仙侧目,让凡人跪拜。
他看见了,看见了珍宝的源头。珍宝不是人间的器物,是天地的精粹。它们在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散落在三界的各个角落,吸收着天地的灵气,慢慢地生长,慢慢地成形,慢慢地活过来。它们不是被人发现的,是它们自己选择被人发现的。卞和不是发现了和氏璧,是和氏璧选择了卞和。隋侯不是得到了隋侯之珠,是隋侯之珠选择了隋侯。珍宝有灵,灵会选择人。人不是珍宝的主人,人是珍宝的守护者。
大钱在他胸口动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晃动,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大钱从他衣领里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发着光。光很亮,亮得像一个小太阳。光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四十来岁,身形稳健,穿一件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带。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嘴唇抿着,看起来很严肃。他站在陆悬鱼面前,像一堵墙。
“老板,你看见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看见了。和氏璧、隋侯之珠、金鼎。它们的源头在天上、在人间、在幽州。它们是活的,它们会选择人。”
大钱点了点头。“珍宝有灵,灵会选择人。人不是珍宝的主人,人是珍宝的守护者。石崇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珍宝是他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错了。珍宝不是他的,他只是珍宝的守护者。他守护得不好,珍宝就会离开他。”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珍宝呢?我有什么珍宝?”
大钱看着他。“你有我。你有玉片。你有琴。你有——心。你的心就是最大的珍宝。你的心是活的,是热的,是亮的。你的心能照亮别人,能温暖别人,能引导别人。你的心比和氏璧还珍贵,比隋侯之珠还珍贵,比金鼎还珍贵。因为和氏璧不会救人,隋侯之珠不会救人,金鼎不会救人。你的心会。”
两个婢女从殿后抬出一只金盒,石崇揭开金盖,里面装着一颗珠子,有鸡蛋那么大,通体碧绿,在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光很柔,柔得像月光,但很亮,亮得整个宫殿都亮了几分。珠子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在珠子周围流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隋侯之珠,天下第一宝珠。值多少钱?无价。”
众人发出一片惊叹声。王恺的脸色变了,潘岳的手指抖了一下,陆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陆云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左思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颗珠子,又低下头去。
石崇见众人惊叹,嘴角上扬,不紧不慢地说起了这颗珠子的来历:“春秋之时,隋侯出使齐国,路过深水沙边,见一小蛇于热沙中宛转,头上流血。隋侯怜悯它,下马以鞭拨入水中。一夜,隋侯梦见一山儿持珠而来,边拜边说:‘曩蒙大恩,救护得生,今以珠酬,请勿却。’到了早晨,隋侯见床头有珠一颗,其珠璀璨夺目,世称隋侯珠,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搜神记》载此珠‘径盈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此珠从春秋流传至今,一千余年,乃灵蛇报恩之德,天地感应之物。无价之宝。”
陆悬鱼看着那颗珠子,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大钱,放在桌上。大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一枚铜钱。”
石崇的笑收了。“铜钱?你拿一枚铜钱跟我的隋侯之珠比?”
“不是普通的铜钱。这枚铜钱,它能感知三丈内的气场,能分辨善恶意念,能提醒我谁有危险。它是活的。”
大钱在桌上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它在桌上转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说——老板说得对。
殿中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枚大钱,大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那光很弱,但很稳,像一颗星,在黑暗中亮着。
和翁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隋侯之珠,仔细端详。他把珠子举到烛光下,看了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又放在鼻尖闻了闻。他把珠子放下,拿起大钱,同样仔细端详。他把大钱举到烛光下,看了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又放在鼻尖闻了闻。他把大钱放下,退回座位坐下。
“隋侯之珠,是真的。珠径盈寸,通体碧绿,夜有光,可烛百里。这是春秋时期的宝物,流传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了。价值连城,无价之宝。”
众人松了一口气。
和翁继续说:“这枚铜钱,也是真的。它不是普通的铜钱,它是——开元通宝。高祖武德四年,废五铢钱,铸开元通宝。这枚铜钱,就是第一批铸造的开元通宝之第一枚磨具。它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霜,被人反复摩挲,吸收了无数人的气息,已经生出了灵性。它能感知三丈内的气场,能分辨善恶意念,能提醒主人危险。它是一件活的宝物。”
石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活的?宝物怎么可能是活的?”
“普通的宝物不能活,但这枚铜钱活了。因为它跟的人太多了,吸收的人气太浓了。人气浓到一定程度,宝物就会生出灵性。有了灵性,它就能感知、能分辨、能提醒。它是活的。隋侯之珠是死的。死的宝物,再珍贵,也只是一件东西。活的宝物,再普通,也是有生命的。死的宝物,输给了活的宝物。”
和翁站起来,宣布结果。
“第一件,陆悬鱼胜。”
石崇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让人搬出第二件宝物。是一只金鼎。鼎有三足,高约二尺,鼎身上刻着云纹和龙纹,鼎盖是镂空的,透过镂空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石崇揭开鼎盖,一股浓香扑鼻而来。鼎里装着一颗珠子,有鸡蛋那么大,通体碧绿,在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颗夜明之珠,比刚才那颗更大,更圆,更亮。
“这是金鼎明珠。金鼎是西周王室的祭器,明珠是春秋时期的至宝。鼎与珠合二为一,天下无双。值多少钱?无价。”
石崇将金鼎托在手中,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这金鼎的来历,更非寻常之物。鼎乃国之重器,从大禹铸九鼎始,便为权力之象征。大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于荆山之下,以象九州。夏亡迁于商,商亡迁于周,三代相传,为天下共主之信物。王孙满对楚王有言:‘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周室衰微,列鼎制度犹存——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鼎之数量,分尊卑,别上下,不可僭越。我这金鼎,虽非九鼎之一,亦是西周王室祭祀所用的重器,历经千年而不朽,鼎身云纹龙纹至今清晰可辨。鼎中藏珠,珠鼎相合,天下无双!”
金鼎的气在烛光下翻涌。不是金色的光,是赤金色的,赤中带金,金中带赤,像一团凝固的火焰。那团气从鼎口升起来,在鼎的上方盘旋,像一条赤金色的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它不伤人,但它压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人想跪下,压得人不敢抬头。那是权力的气,是威严的气,是不可挑战的气。石崇看着那团气,嘴角上扬,得意洋洋。
陆悬鱼看着那只金鼎,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大钱,再次放在桌上。大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还是一枚铜钱。”
石崇的笑僵住了。“又是铜钱?你再拿这枚铜钱跟我的金鼎明珠比?”
“不是普通的铜钱。它是一枚活的铜钱。它刚才已经赢了你的隋侯之珠。现在它要赢你的金鼎。”
大钱在桌上动了一下。不是转圈,是——立了起来。它用边缘立在桌面上,像一个不倒翁,晃晃悠悠,但就是不倒。它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编钟。
殿中众人目瞪口呆。他们没见过铜钱能立起来,更没见过铜钱能发出编钟的声音。
和翁站起来,走到桌前,围着金鼎仔细端详。他举着烛光看了看,又敲了敲鼎身。鼎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远雷滚滚。他拿起大钱,同样仔细端详。他把大钱举到烛光下,看再次看了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又敲了敲钱面。钱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玉石相击。他把大钱放下,退回座位坐下。
“金鼎明珠是真的。鼎是西周王室的祭器,鼎腹有铭文,记的是周王祭祀山川之事。明珠藏于鼎中,鼎护珠,珠映鼎,珠鼎相得益彰,价值连城,无价之宝。”
他顿了顿。
“这枚铜钱,当然是真的。它的灵性比刚才更强了。它能感知到金鼎的气,能分辨出金鼎的来历,能提醒主人金鼎的危险。它是一件活的宝物,而且它在成长。金鼎是死的,铜钱是活的。活的,胜过死的。”
和翁站起来,宣布结果。
“第二件,陆悬鱼胜。”
石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手在发抖。他不甘心,他不服。他还有第三件。他拿出第三件宝物。是一只玉匣,匣子是白玉的,上面刻着龙凤纹样。石崇打开玉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帛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这是和氏璧的拓片。和氏璧,天下第一玉。秦昭王愿以十五座城池换它。值多少钱?十五座城。”
石崇展开帛书,声音低沉而庄重:“和氏璧的故事,诸位想必都听过。春秋之时,楚人卞和在荆山得一璞玉,认定是稀世珍宝,献于楚厉王。厉王命玉工辨识,玉工说是石头。厉王怒,砍卞和左脚。武王即位,卞和再献,玉工仍说是石头,卞和又被砍右脚。卞和抱玉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哭干,继之以血。文王派人问他为何如此悲伤。卞和说:‘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文王命人剖开璞玉,果得稀世宝玉,遂命名为‘和氏璧’。蔺相如完璧归赵,说的就是这块璧。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命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于其上,琢为传国玉玺。秦亡之后,此玉辗转流传,至五代不知所终。我这拓片,乃秦代李斯亲手所拓,拓自和氏璧真品,上有李斯的题跋,世所罕见。”
陆悬鱼看着那卷帛书,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大钱,第三次放在桌上。大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还是一枚铜钱。”
石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和翁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卷帛书仔细端详。他展开帛书,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用手指摸了摸纸的质地。
“和氏璧拓片,是真的。拓片虽是复制,但拓自和氏璧真品,且是秦代李斯亲手所拓,上有李斯的题跋。价值连城,无价之宝。”
他顿了顿。
“这枚铜钱,还是那枚铜钱。它的灵性已经比刚才更强了。它连续赢了隋侯之珠、金鼎明珠、和氏璧拓片,它的气越来越盛,它的光越来越亮。它是活的,它在成长。所有死物珍宝比不过活物。”
和翁站起来,宣布结果。
“第三件,陆悬鱼胜。第一局,三场全胜,陆悬鱼赢。”
石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灰白,眼睛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他输了。一百多年来,他在金谷园里赢了无数次,赢了王恺,赢了潘岳,赢了陆机陆云,赢了左思,赢了所有人。他赢了,赢了还想赢,赢了不能停。停了,他就不是石崇了。但他输了。输给一枚铜钱。他不服。
他慢慢地坐下来,端起金杯,喝了一大口酒。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锦袍上。他没有擦。他放下金杯,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里的红光淡了一些,但那种赌徒的执着还在。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陆悬鱼,你的铜钱赢了。你的财富比我大。我认了。”
陆悬鱼拱了拱手。“石公,承让。”
“陆悬鱼,你赢了第一局。还有第二局,第三局。我不服。我要跟你比到底。”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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