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金谷废墟
六月的尾巴上,洛阳的热浪一天比一天凶猛。
洛水的水位又降了一截,河床上露出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街旁的槐树叶子卷得更紧了,像一个个握紧的拳头,无声地抗议着老天爷的暴晒。蝉叫得嗓子都哑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南市口的包子铺老板干脆歇了业,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天热歇伏,立秋再见”。卖酸梅汤的小贩倒是发了财,一天能卖出去三大缸,数铜板数到手抽筋。
陆悬鱼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白清从邺城送来的。信是刚到的,鸽子腿上绑着小竹筒,落在院子里的楸树上,咕咕叫了两声。这次云团连头都没抬,只是耳朵动了一下,继续趴在井台上打盹。沈茯苓从厨房里跑出来,把竹筒解下来,递给陆悬鱼,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擀面条,中午要吃凉拌面。
白清的信写得比平时长,字迹也有些潦草,看来是忙得不可开交。信的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然后写道:
“老板,邺城这边的生意最近多了不少。自从您捋顺了洛阳的进货渠道,咱们的货从青州、并州两条线都能走通了。米面粮油的量翻了一番,铁矿材料的量也涨了五成。兵器坊那边,周老铁匠带着徒弟们三班倒,炉火日夜不熄,打出来的刀枪堆满了半个库房。我一个人管三间铺子,加上兵器坊的账,还要跑进货渠道,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您能不能让沈姑娘回来?她的账我管得再好,也不如她自己管。我一个人掰成两半也不够用。”
陆悬鱼读到这儿,笑了笑。白清能让他喊忙不过来,那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他继续往下读。
“另外,有个事想跟您商量。最近有几个西域来的胡商,带了上好的和田玉、于阗毯、天竺香料,想找咱们合作。他们说邺城是大燕的京城,商路通畅,想借咱们的渠道把西域的货运到邺城来卖。我看了他们的货,确实好,比咱们市面上见的强太多了。要是能谈下来,咱们的生意就能再上一个台阶。但这事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得您点头。您要是有空,回来一趟?或者让沈姑娘回来,她管账我跑外,两个人分工,我能腾出手来专门谈西域的事。”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沈茯苓端着两碗凉拌面从厨房里出来,放在石桌上。面条是手擀的,切得粗细均匀,上面浇了一层芝麻酱,撒了黄瓜丝、绿豆芽、蒜末,淋了一勺醋,香气扑鼻。她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陆悬鱼没动筷子,问道:“老板,信上说什么?”
“白清说忙不过来了,让你回去。”
沈茯苓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她看着陆悬鱼,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您呢?您回不回去?”
“我还不能回去。会稽王交代的事还没办完,奢侈之风的源头还没找到。金谷园那边,我还得再去。”
沈茯苓放下筷子,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那我也不回去。让白清自己忙去。他不是挺能的吗?一个人管三间铺子,手忙脚乱的,正好锻炼锻炼。”
“他忙不过来。西域的胡商来找他谈合作,他一个人拿不定主意。你得回去帮他。”
沈茯苓抬起头,眼眶红了。“老板,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在这儿了?”
陆悬鱼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不是不想让你在这儿。是你该回去了。铺子是你的心血,账是你管的,白清一个人顶不住。你不回去,邺城那边就要出乱子。出了乱子,咱们在洛阳也待不安稳。”
沈茯苓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掉在石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掉下来,又擦,又掉。
“老板,我来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您就没说过一句让我留下的话。”
“我说过。我说你是个好姑娘。”
“那是陛下说的,不是您说的。”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沈茯苓,你听我说。邺城是咱们的根。根扎稳了,我在洛阳才能站住脚。你回去把铺子管好,把西域的生意谈下来,把账理顺。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回去。”
“您什么时候能办完?”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
沈茯苓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那我等您。您办完了,早点回来。”
陆悬鱼点了点头。“让张横带着亲兵护送你回去。路上不安全,有他们在,我放心。”
“另外,我让崔钰过来,你不要担心!”
沈茯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额头碰额头,凉凉的,带着泪水的咸味。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厨房,关上了门。厨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传来水声,她在洗脸。然后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打开箱子,合上箱子,来来回回。
陆悬鱼坐在槐树下,看着厨房的门,看了很久。云团从井台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摸了摸云团的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张横套好了马车,把沈茯苓的三个箱子搬上车。沈茯苓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有笑,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楸树、翠竹、石榴花,看了一眼趴在井台上的云团,看了一眼坐在槐树下的陆悬鱼。
“老板,我走了。”
“路上小心。”
“您一个人在洛阳,吃饭怎么办?”
“我自己做。”
“您做的饭能吃吗?”
“能吃。就是不好吃。”
沈茯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转过身上了马车,撩开车帘,没有回头。张横翻身上马,七个亲兵骑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路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陆悬鱼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云团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抱住云团,把脸埋在它的皮毛里。云团的皮毛是凉的,贴着贴着就暖了。
沈茯苓走的当天夜里,陆悬鱼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睡。
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天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月光没有前几天亮,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泼墨画。楸树的花快落尽了,剩下几朵挂在枝头,在夜风里摇摇欲坠。井边的薄荷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气味,混着石榴花的甜香,在院子里飘散。
陆悬鱼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大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他用手掌盖住大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他用心去碰那股气。那股气还在。不是在他身边,是在远处。他顺着气的方向往前探,像一根线从胸口伸出去,穿过院墙,穿过街巷,穿过洛水,穿过城墙,一直往东北方向延伸。线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拽得很轻,但很执着,像一根头发丝系在手指上,你不动,它不动,你一动,它就跟着动。
他睁开眼睛,把大钱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出院子。
云团从井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他没有拦它。他需要云团。云团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沿着铜驼街往北走,穿过洛水上的天津桥,穿过洛阳城的北门,走上通往金谷园的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剩下齐膝高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远处的村庄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只有几声狗叫,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在警告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金谷园。
金谷园在洛阳老城东北七里,金谷洞内。说是“园”,其实只剩一片废墟。围墙塌了大半,残存的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在夜风里沙沙响。大门早就没了,门楼也塌了,只剩两根石柱立在那里,像两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在月光下互相搀扶。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深,踩上去哗哗响。当年的楼榭亭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几块地基石头露在地面上,被野草遮了大半。崇绮楼的位置在园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基,方方正正的,长宽各有十几丈,石缝里长出了小树,树干有手臂粗了。
陆悬鱼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天。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看见了一股气。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感觉的。那股气从废墟的地下升起来,红中带黑,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摊凝固的血。它不散,不灭,不移动,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燃烧,静静地散发着热量。那股热量不是温暖,是一种阴冷的热,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岩浆,烫得人脚底板发麻,但心里发寒。
红黑色的气柱从废墟中升起,升到半空中,分成三股。一股往天上走,直通天界;一股往地下钻,直通幽州;一股在人间飘散,笼罩着整个洛阳城。它在抽走人间正气——那种让人心向善、向勤、向俭的气,被它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陆悬鱼站在那团气前面,站了很久。云团站在他脚边,浑身的毛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一匹狼看见了猎物。它没有扑上去,它知道那不是它能吞掉的东西。那团气太大了,太浓了,太久了。一百多年了,它已经长成了气候。
陆悬鱼转过身,往回走。云团跟在后面,毛还没顺下来,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睛死死盯着废墟的方向,一直到走出金谷洞,才慢慢放松下来。
三天后,崔钰到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骑着一匹马,马被催的口吐白沫。他在院子门口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前的槐树上,提着包袱走进院子。云团从井台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崔钰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老板。”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陆悬鱼。
陆悬鱼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来了?”
“来了。”
“沈茯苓走了三天了。”
“知道。路上碰见了。张横带着她,安全。”
“坐。喝茶。”
崔钰在石凳上坐下,沈茯苓的位置。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沈茯苓走之前泡的,陆悬鱼没舍得倒,每天续水,越泡越淡,喝到第三天,已经没什么茶味了,只剩一股淡淡的草香。
“崔钰,晚上咱们出去喝酒。我有话跟你说。”
“好。”
傍晚的时候,陆悬鱼带着崔钰去了铜驼街那家没有招牌的酒肆。就是阮籍常去的那家。老板还是那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他看见陆悬鱼,笑了笑。“陆公子,好久没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一坛杜康,四个小菜。今天多一个人,再加一坛。”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不一会儿,酒来了,菜也来了。菜还是那几样——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卤豆干。酒是普通的杜康,不差,也不好。
陆悬鱼给崔钰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喝了一大口。酒入喉,绵软,不辣,不呛。
“崔钰,你说,文武财神的真正使命是什么?”
崔钰放下酒碗,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一会儿。“天道不可探。探了就是僭越。僭越了就会出事。”
“我不探天道。我探财神。财神是人间的神,不是天上的神。人间的事,人间的人可以问。”
崔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所有的规矩,都来自于三清老祖。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天地初开的时候,三清定下了三界的秩序。清气升为天,浊气沉为地,煞气游为幽州。三界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是大规矩。大规矩下面,有小规矩。财神制度,就是小规矩之一。”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崔钰继续说:“财神制度的目的是平衡三界的气运。财富是三界最活跃的能量,它不能乱。乱了三界就失衡了。失衡了,天灾、人祸、鬼乱就都来了。所以天道设置了财神代理人,让财神之气附着在人身上,用人的执念去引导财富的流向。人善,财富就流向善的地方。人恶,财富就流向恶的地方。财神之气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放大。”
“除了财神制度,还有别的制度吗?”
“有。很多。环境控制,瘟疫控制,天罡地煞下凡都是。目的是同一个——让三界的秩序可控。环境不乱,瘟疫不散,天罡地煞不下凡,三界就太平。太平了,天道就不用出手。天道不出手,三界就按规矩运转。按规矩运转,就是最好的结果。”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那石崇的奢靡之气,属于哪个制度管?”
崔钰想了想。“哪个都不管。石崇的奢靡之气,是他自己修出来的,不是天道给的。他用自己的执念养了那股气一百多年,气已经成了气候,不归任何制度管。谁管得了它?只有能破它的人。”
“谁?”
“不知道。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也许谁都破不了,等它自己散。一百多年了,它没散还在长。越长越大,越长越浓。再长下去,洛阳的人间正气就要被它抽干了。”
陆悬鱼端起酒碗,一口干了。酒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陆悬鱼放下酒碗,看着崔钰。
“金谷园废墟的那股气,我看见了。红中带黑,直通三界。它在抽走洛阳的人间正气。”
崔钰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崔钰沉默了很久。“金谷园。石崇的园子。一百多年了那股气还在。石崇用自己的奢靡养了它一辈子,它已经成了气候。它不散是因为石崇的执念还在。石崇死了,但他的执念没散。执念附在气上,气附在金谷园的废墟里。你不毁掉废墟,气就不会散。”
“怎么毁?”
“烧。把金谷园烧成白地。烧了,气就散了。”
陆悬鱼摇了摇头。“烧不了。金谷园虽然是废墟,但那是前朝的遗迹,烧了会惹麻烦。而且烧了也没用,气已经渗进地底了。烧了地面上的东西,地底下的还在。”
崔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潜进去。找到气的源头,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是石崇的执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今晚。”
两个人把酒喝完,结了账,走出酒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缺了一角,但光还是亮的。铜驼街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条白色的绸带。陆悬鱼走在前面,崔钰跟在后面,云团跟在崔钰脚边。三个人穿过铜驼街,穿过洛水上的天津桥,穿过洛阳城的北门,走上通往金谷园的官道。
官道两旁的农田黑漆漆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远处的村庄没有灯,只有狗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金谷洞。金谷园的废墟就在洞的深处。
废墟还是那个废墟。围墙塌了大半,残存的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大门没了,门楼塌了,只剩两根石柱立在那里。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深。当年的楼榭亭阁只剩地基,被野草遮了大半。
陆悬鱼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天。那股气还在。红中带黑,从地底下升起来,直通三界。他伸手指了指气的方向。
“就在那里。地底下。”
崔钰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杂草和泥土。泥土下面是石头,青石板方方正正的,一块挨着一块。他用手指敲了敲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下面是空的。
云团忽然躁动起来。它绕着那块石板转了两圈,低下头用鼻子贴着石板的缝隙嗅了嗅。然后它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不是愤怒的吼,是——呼唤。它在叫什么东西。
石板下面的东西回应了。不是声音,是光。一道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从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又像鬼火。
云团用前爪扒了扒石板的边缘,石板纹丝不动。它回头看了看陆悬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陆悬鱼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石板很大,长宽各有八尺,厚约半尺,少说有上千斤。他一个人搬不动。他站起来,看了看崔钰。
“回去拿工具。再来。”
崔钰点了点头。
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云团的头。“你发现了什么?”
云团抬起头,轻轻哼了一声。它不会说话,但陆悬鱼知道它在说什么——下面有东西。有很重要的东西。
月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两根残存的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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