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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


五月中旬,洛阳的夏天已经来了。

槐花落尽了,满地的花瓣被风吹到墙角,堆成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蝉开始在树上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正午的时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连狗都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只有洛水上还有几艘画舫在漂着,纱幔垂下来,遮住了船舱里的丝竹声。傍晚的时候,凉风从邙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热气才渐渐散去。洛阳城的人们开始出门了——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衣,老人们在槐树下摆开棋盘,摇着蒲扇,观棋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

阮籍散去财神之力,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陆悬鱼坐在龙门客栈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看着窗外的洛水。沈茯苓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嘴里念念有词。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这半个月,洛阳城里静悄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最先感觉到变化的是士林。

东晋的朝廷虽然建在建康,但洛阳作为旧都,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依然极高。桓温北伐收复洛阳之后,这座旧都重新回到了东晋的版图之内。朝廷虽不能迁都,但洛阳的象征意义从未减弱——谁控制了洛阳,谁就掌握了天下的正统。阮籍在的时候,士林的风气是狂放、散漫、逃避。名士们以清谈为荣,以务实为耻。他们聚在一起,谈玄论道,说庄子,说周易,说那些虚无缥缈的道理。没有人谈国事,没有人谈民生,没有人谈兵防。谈这些的人,会被认为是俗物,是庸人,是不懂风雅的蠢货。如今阮籍之风不在了,没有人带头了,那些狂放散漫的风气,像断了线的风筝,慢慢落了下来。

陆悬鱼听谢道韫在信里说起过这些变化。谢道韫说,最近洛阳的士人开始谈论一些以前从来不屑于谈论的东西。有人在谈税赋,说朝廷的税太重,老百姓交不起。有人在谈流民,说洛阳城外的流民营又扩大了,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乱子。有人在谈边防,说前秦的苻坚一直在练兵,早晚会打过来。这些话题,放在以前,是没人敢谈的。谈了就掉价,就不是名士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好像忽然醒了过来,发现那些虚无缥缈的道理救不了国,救不了民,也救不了自己。

陆悬鱼不知道这是不是阮籍的财神执念散去之后的结果。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也许只是时候到了。天下乱了太久了,死的人太多了,苦的人太多了。再麻木的人,也该醒了。

东晋朝廷虽然偏安江南,但在这段时间出台了一些整顿吏治、关心民生的措施。朝廷下诏劝农桑、减赋税、赈灾民。穆帝下令“悉罢苑囿以给民之无田者,实贫者官与之牛”,要求把皇家苑囿分给无田的百姓,贫苦人家由官府供给耕牛,要求地方官亲自下田督导农耕。

在洛阳,官府也开始整顿街市秩序,打击欺行霸市的奸商,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是有人在做了。官场上风气也在慢慢转变,以前那些上班摸鱼、高谈阔论的官员,如今开始收敛了。虽然门阀子弟依然占据着大部分要职,但至少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不理政事了。

军纪也有了好转。驻扎在洛阳城外的东晋军队,以前是出了名的纪律松弛:将领吃空饷,士兵抢百姓,百姓怨声载道。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将领们忽然老实了。吃空饷的少了,抢百姓的也少了。有传言说,是朝廷派了钦差来查,查出了几个贪腐的将领,砍了头,挂在了城门上。其他人害怕了,就收敛了。也有传言说,是桓温那边打了胜仗,朝廷有了底气,开始整顿军务了。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好的。

天道顺了,社会的逆言就会慢慢被屏蔽。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发现他们的谣言没人信了。不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够真,是因为大家不想听了。大家想听点别的。想听点有用的,听点实在的,听点能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谣言这种东西,就像风。风来了大家都跟着跑。风停了大家就不跑了。不是因为他们变聪明了,是因为风停了。

谣言渐渐少了,但陆悬鱼的生意依然没有起色。

白清每隔几天就来一封信,信里的内容越来越让人头疼。邺城的米面粮油又涨价了,不是涨一点,是涨三成。白清在信里骂娘,说那些供货的老板不是人,坐地起价,趁火打劫。他去跟人家理论,人家笑眯眯地说,白老板,不是我们想涨,是原料涨了,运费涨了,人工涨了,我们也没办法。白清说,原料没涨,运费没涨,人工也没涨。人家还是笑眯眯的,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的成本涨了,不涨价我们就亏本。

铁矿材料涨得更离谱,涨了四成。兵器坊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周老铁匠说再这样下去,他只能停工了。崔钰说不能停,停了石虎那边的军需就断了。军需断了,镇北营的新兵就没有兵器。没有兵器怎么打仗?不打仗怎么保家卫国?不保家卫国,慕容冲的皇位怎么坐得稳?他想了想,让白清从青州绕道进货,虽然运费贵一些,但至少能保证不断供。

陆悬鱼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不是崔清玄,就是王导,或者两家联手。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就在暗地里使绊子。卡他的货,断他的路,逼他回去。但他还不到回去的时候,阮籍的事还没完——虽然财神之力散了,但阮籍说要写《新桃花源记》,那本书还没写出来,他还想看看写的是什么;谢道蕴的事也还没完——她虽然解了禁足,但王家对她的约束还在,她依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出门;慕容冲让他考察洛阳的民心所向和阀门布局,这个差事也还没完成。他不能走,也不能输。

王府那边倒是有了动静。王羲之虽然称病不管,但洛阳的事他管得比谁都细。谣言传起来之后,他让人查了。查了好几天,查出了一些散布谣言的水军——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分散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茶楼、酒肆、书场、集市,都有他们的人。他们混在人群里,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王府的人把他们抓了,关进监狱,审了好几天,问不出源头。他们只说有人给钱,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给钱的人是谁?不知道。长什么样?没看清。是男是女?不知道。问来问去,什么也问不出来。王羲之听了汇报,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关着吧。别打死。”王府的人应了一声,把人关进了大牢。

谢道韫能出来了。王家禁足令下了快一个月,终于松了口。不是因为他们心软了,是因为谣言渐渐没人信了。没人信了,再禁足就没有意义了。谢道蕴出来那天,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站在谢府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丫鬟问她要不要坐车,她说,不用,走着去。她沿着洛水边走,走了很久。水在流,风在吹,柳条在摇。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景色变了,是她自己变了。禁足的这些日子,她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诗,想了很多事情。她以前觉得,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只能站在旁边看。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男人能管,女人也能管。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想不想管是另一回事。她想了,就够了。

回到谢府后,谢道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铺开信纸,提笔给远在会稽的叔父谢安写了一封长信。她在信中详细讲述了这几个月洛阳发生的事——金谷园清谈会上陆悬鱼说的那番话,阮籍如何被心结折磨了一百多年,陆悬鱼如何一点点敲开阮籍的心墙,阮籍如何在竹林里弹完最后一曲《广陵散》后散去财神之力,临走时说“我逃避了一世不如你一个后生”。她写得很细,细到陆悬鱼喝酒时剥花生米的动作都写了。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封上,叫来家仆,快马送去建康。

谢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建康的乌衣巷里与几位名士清谈。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几位名士问他何事,他只说:“侄女来信,说洛阳出了个有趣的人。”他没有再多说,但心里已经记下了“陆悬鱼”这个名字。

第二天朝会,谢安以闲谈的语气向会稽王司马昱提起了此事。他没有夸张,只是如实转述了谢道蕴信中的内容——一个邺城的商人,帮阮籍解开了百年心结,让洛阳的士风有了转好的迹象。司马昱听了,微微动容。他虽贵为会稽王、录尚书六条事,实则受制于桓温,朝政处处掣肘。他渴望有人能帮他改变门阀专权的局面,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变数。他没有当场表态,只对谢安说了一句:“让朕想想。”

过了几日,司马昱召来心腹侍郎周羡之,吩咐他安排一次微服出行,目的地洛阳。周羡之大惊,劝谏说路途遥远、安危难测。司马昱说:“朕在京中,耳朵里全是阿谀奉承之言。想去看看真实的人间。”周羡之知道劝不住,只得依令安排。一行人乘船沿水路北上,在荥阳上岸,换马车走了两天,悄悄进了洛阳城,下榻在金墉城别院。

金墉城在洛阳城的西北角,背靠邙山,南依皇城,地势高亢而险要,是帝后巡幸避暑的别宫。金墉城始建于曹魏,魏明帝曹叡在洛阳城西北角筑之,谓之金墉城。北魏孝文帝迁都之初,宫阙未就,曾暂驻跸于此。到了东晋,金墉城在经过修缮后,已成为帝后巡幸避暑的别宫,其建筑级别大有提高,更加突出实际生活作用。司马昱选择下榻在这里,一是因为金墉城地处城角,便于警戒;二是因为这里远离门阀势力的耳目,可以安静地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

消息传到龙门客栈的时候,陆悬鱼正在喝酸梅汤。沈茯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老板,有人要见您。”

陆悬鱼放下碗,接过信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内容很短:“陆公子,会稽王殿下在洛阳,居金墉城别院,想见你。明日巳时,偏殿。有人来接。”陆悬鱼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会稽王殿下”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不是做梦。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沈茯苓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板,您明天穿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见王爷,不能随便。”

“那你说穿什么?”

沈茯苓想了想。“穿那件青色的袍子。您穿青色好看。显得人精神。”

“好。”

沈茯苓又想了想。“不对,青色太素了。穿那件绛色的。绛色显得贵气。”

“好。”

“也不对。绛色太艳了,像要出嫁。穿那件月白色的。月白色显得干净。”

陆悬鱼笑了。“你到底让我穿什么?”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我回去翻翻箱子,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您别管了。”

她转身走了。陆悬鱼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会稽王要见他。他见过慕容冲,见过石虎,见过王导,见过谢道蕴。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话。但见东晋的会稽王——那个在建康执掌朝政的司马昱,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司马昱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想跟他说什么,不知道他对他是什么态度。他不知道,但他不紧张。他跟慕容冲说过,他是小卒。小卒过河能顶车。过了河的卒子,不怕见任何人。

第二天巳时,陆悬鱼换上了沈茯苓挑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玉牌是慕容冲送的那枚,上面刻着一个“燕”字。他把玉牌挂在腰间,不显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来路。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板,您今天像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个开当铺的。今天像个……当官的。”

陆悬鱼笑了笑,出了门。

来接他的是一个中年官员,姓周,是尚书省的一个侍郎,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官袍,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不深。他见了陆悬鱼,拱了拱手。

“陆公子,殿下在金墉城等您。请随我来。”

陆悬鱼跟着他坐着车,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往西北角走。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背靠邙山,南依皇城。远远望去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上四面列观,五十步一睥睨,百步一楼橹。城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穿着银色的铠甲,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周侍郎出示了腰牌,禁军放行。两个人穿过城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了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殿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铜炉,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满殿都是淡淡的香气。殿中央放着一张御案,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服,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的眼神温和,但温和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司马昱是东晋的会稽王、录尚书六条事,实际上就是东晋的执政者。虽然是微服出行,但那一身明黄便服和眉宇间的贵气,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普通人。

周侍郎跪下行礼。“殿下,陆悬鱼带到。”

司马昱点了点头。“退下。”

周侍郎退了出去。偏殿里只剩下陆悬鱼和司马昱两个人。陆悬鱼跪下,行了一礼。“草民陆悬鱼,参见殿下。”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起来吧。不必多礼。”

陆悬鱼站起来,垂手站着。

司马昱指了指御案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陆悬鱼坐下了。

司马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期待。

“陆悬鱼,朕——本王听说你在清谈会上说了一些话。”

“草民胡言乱语,殿下见笑了。”

“本王没笑。本王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司马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民以食为天’,你说‘利往哪里走,人心就往哪里走’,你说‘天下大势看的不是理,是势’。这些话,本王想了很久。想通了觉得对。想不通也觉得对。”

陆悬鱼没有说话。

司马昱继续说:“本王也听说你帮阮嗣宗解开了心结。阮嗣宗那个人,本王知道。他苦了多年,本王想帮他,但帮不了。你帮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陆悬鱼想了想。“草民没做什么。就是陪他喝酒,听他说话。他说完了,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司马昱笑了。“本王让很多人去陪他喝酒,让他说话。他不说。他只跟你说。”

“也许是因为草民不是名士。”陆悬鱼笑了笑,“名士说话,他听不进去。草民不是名士,说话不用拐弯抹角。他说什么,草民就听什么。他说完了,草民就说草民想说的。一来二去,他就说了。”

司马昱点了点头。“你是大燕的人,慕容冲是你的朋友。”

“是。”

“你觉得慕容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悬鱼想了想。“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他想要大燕的江山稳固,想要老百姓吃饱饭,想要门阀不再专权。他想要的这些东西,草民觉得,也是殿下想要的。”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本王想要的也是这些。但本王做不到。慕容冲做到了。他比你小,但他做到了。为什么?”

“因为他敢。他敢用人,敢放权,敢冒险。他用了石虎,用了草民,用了那些以前没人用的人。他把权力从门阀手里抢回来,分给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他减税赋,修水利,招流民,练兵。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门阀不想让他做的事。他做了,门阀不高兴,但老百姓高兴。老百姓高兴了,他的皇位就稳了。”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本王不敢?”

“殿下不是不敢。殿下是……被门阀架住了。动不了。慕容冲也曾经被门阀架住,但他拼了一把,拼赢了。殿下拼了,不一定赢。但不拼,一定输。”

司马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陆悬鱼,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本王想知道,一个不是名士的人,是怎么让洛阳的风气变好的。”

陆悬鱼愣了一下。“殿下,洛阳的风气变好,不是草民的功劳。是阮籍的功劳。他散去了财神之力,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跟着散了。”

司马昱摇了摇头。“你不懂。本王懂。财神之力这种东西,本王虽然看不见,但本王能感觉到。它在的时候,风气是歪的。它散了,风气就正了。但它为什么能散?因为阮籍想通了。他为什么能想通?因为有人跟他说了话。那个人是你。不是财神之力,是你。”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司马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悬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陆悬鱼,你知道吗,本王这次微服来洛阳,除了视察防务和民政,还有一个私心。”

“殿下请说。”

“本王想看看,一个让洛阳风气变好的人,长什么样。”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笑了,“本王看到了。你不是神仙,不是名士,不是官员。你就是一个开当铺的。可你做的事情,比那些名士和官员都强。谢安向本王提起你的时候,本王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走回御案前,从桌上拿起一块玉牌,递给陆悬鱼。玉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晋”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

“这是本王的私印。在洛阳若遇到麻烦,拿着这块玉牌去任何衙门,任何人都会帮你。”

陆悬鱼接过玉牌,收入袖中。“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回到椅中坐下,看着陆悬鱼,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陆悬鱼,你在洛阳做的事情,不止是让阮籍解开了心结。你在清谈会上说的那些话,本王也听说了。你还说‘女人是半边天’。这些话,在建康也有人传。本王听了,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道理,正是本王想推行却推行不动的。”

他顿了顿,又说:“本王这次来洛阳,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帮洛阳荡清了风气,这件事本身,就是两国交好的基础。大燕和东晋,虽然南北分治,但同是晋室后裔,同是华夏之民。慕容冲能做到的事情,本王做不到。但你做到了。你是慕容冲的人,也是本王的朋友。你帮了洛阳,本王记着。”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司马昱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他念道:

“赐陆悬鱼为东晋文化特使,掌洛阳士风教化之事,秩比六百石。”

念完了,他把黄绫卷起来,递给陆悬鱼。

“陆悬鱼,本王不给你实职,不给你俸禄,不给你衙门。你拿着这道敕书,在洛阳说话就代表着本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王不拦你。”

陆悬鱼接过黄绫,收入袖中。“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看着他,笑了笑。“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洛阳的奢侈之风,你帮本王也治一治。”

陆悬鱼愣了一下。“殿下,草民是开当铺的,不是……”

“本王知道你是开当铺的。”司马昱笑了,“开当铺的最懂人心。人心贪你才赚钱。人心不贪你赚什么?你知道人心什么时候贪,什么时候不贪。本王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悬鱼想了想。“殿下,草民可以试试。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说。”

“草民做事的规矩是——不做违法的事,不做亏心的事,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殿下答应草民这三条,草民就试试。”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本王答应你。你不违法,不亏心,不负朋友。你做什么,本王都不拦你。”

陆悬鱼站起来,行了一礼。“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点了点头。“去吧。本王在金墉城还要住几天,你有事随时来。”

陆悬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草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奢侈之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殿下要有耐心。”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儿。“本王有耐心。本王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等。”

陆悬鱼笑了笑,推开门,走出了偏殿。殿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云团从金墉城宫墙边的树荫下走出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云团,咱们又多了一件事。”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天空。

离开金墉城,陆悬鱼拒绝了相送,也没有直接回客栈。他沿着洛阳城的街道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想。会稽王司马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帮洛阳荡清了风气,这是两国交好的基础。”他从来没想过什么两国交好,他只是想帮阮籍解开那个一百多年的结。结解开了,阮籍走了,留下了一把琴和一本书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司马昱说他做对了。也许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有人记下了,有人愿意相信。

晚上,沈茯苓约谢道韫庆贺,陆悬鱼陪客,在洛阳最好的酒楼“醉仙居”喝酒。谢道韫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略施脂粉,美丽端方,气质清雅,一进门就让整个雅间亮了几分。沈茯苓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褙子,头发梳成高髻,依然插了一支金步摇,笑眯眯的,像过年一样。

菜是沈茯苓点的,全是醉仙居的招牌菜,酒是醉仙居自酿的“醉仙酿”,酒色琥珀,酒香扑鼻。

酒过三巡,沈茯苓放下筷子,看着谢道蕴。“谢姐姐,您已经知道阮籍的事了吧?”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了。”

沈茯苓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谢姐姐,您说,阮籍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道蕴想了想。“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终于不苦了。”

沈茯苓放下酒杯,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洛水。“老板跟阮籍喝酒那天,我天天在客栈里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我怕老板回不来。我每天都去白马寺上香,求菩萨保佑老板平安。后来还怕菩萨烦了,就不保佑了。”

谢道蕴笑了。“菩萨不会烦的。”

“会的。菩萨也是人变的。人烦,菩萨也烦。”

谢道蕴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妹妹,你是个好姑娘。”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沈茯苓擦了擦嘴角,开始讲陆悬鱼劝阮籍的经过。她讲得很慢,很细,像在念一本账册。讲到阮籍弹《广陵散》的时候陆悬鱼哭了,讲到阮籍把琴送给陆悬鱼、说自己要写《新桃花源记》、从此不再喝酒。

她讲完了,谢道蕴沉默了很久。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陆悬鱼面前,一躬到地。陆悬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她。

“谢姐姐,您这是干什么?”

“陆公子,谢谢你。”谢道蕴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嗣宗是我一生的朋友。他的苦,我知道,但我帮不了他。你帮了。你是他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你帮了嗣宗,帮了洛阳,帮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我替嗣宗谢谢你,也替洛阳谢谢你。”

陆悬鱼摆了摆手。“我不是恩人。我只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够了。他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三个人重新坐下。沈茯苓给谢道蕴倒了一杯酒,谢道蕴端起来,敬了陆悬鱼一杯。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陆悬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在洛阳,值了。不是因为会稽王赐了他一个文化特使的头衔,不是因为谢道蕴对他一躬到地,不是因为阮籍送了他一把琴。

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对的事。对的事,做了,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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