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
洛阳的夏天来得早。牡丹谢了,芍药也谢了,连那些晚开的蔷薇都只剩几朵残花挂在墙头。取而代之的是槐花,满城都是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闻久了有些发晕,像是喝了半壶老酒。洛水的两岸,柳条绿得发黑,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邙山上的松柏黑压压的,远远望去像一道墨色的屏风。
五月正是毒虫滋生的时节,古语说“五月五日、恶月恶日”,为驱邪避毒,老洛阳人会在门上插艾叶、柏枝,贴钟馗像;孩子们佩戴用五色线缝制的小香囊,香囊内装有香草、苍术和杂粮,称“五毒符”;大人们饮雄黄酒,在庭院四周撒雄黄粉,驱赶蛇虫。
端午前后,洛水上还能看见几艘龙舟,船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桨叶起落,水花四溅。南市那边的食肆里,还能闻到粽子叶的清香——糯米裹着红枣或豆沙,用苇叶包成三角形,扎紧了下锅煮,出锅时苇叶的青涩和糯米的甜糯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天气热了,陆悬鱼在客栈里坐不住,搬了把椅子到窗前,敞开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吹在他脸上,暖暖的,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手里拿着一封信,是阮籍三天前让人捎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几日后,老地方见。等我信息。”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笔划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心慌意乱的时候写的。陆悬鱼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半个月,他去过金谷园三次,去过白马寺两次,去过铜驼街的酒肆四次。每一次都扑空。阮籍像一缕烟,看得见,摸不着,闻得到,抓不住。他在金谷园的角落里坐了一个下午,听风吹竹叶,听鸟叫虫鸣,听远处寺庙的钟声。竹林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他在白马寺的后山上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面被凿毁的崖壁,崖壁上的坑洼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想,如果他是阮籍,他也不会来。一个人刻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一晚上被人破坏了,换谁都不想来。他在铜驼街的酒肆里喝了三回酒,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壶杜康,四个小菜,从傍晚喝到天黑。老板问他在等谁,他说等人。老板说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他说不知道。老板摇了摇头,不再问了。酒客们来来去去,灯亮了又灭,月亮升了又落。阮籍没有来。
“老板,您别闷了。”沈茯苓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上。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碗绿豆汤,去去火。”
陆悬鱼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不甜,沈茯苓知道他最近上火,没放糖。
“阮籍又没来?”
“嗯。”
“您还去等吗?”
“等他约时间。”
沈茯苓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老板,您说阮籍是不是故意躲着您?”
陆悬鱼想了想。“不是躲我。是躲他自己。”
“什么意思?”
“他不想见人。他谁都不想见。但他又想见人。他矛盾。他想说话,又怕说话。他想被救,又怕被救。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
沈茯苓叹了口气。“这个人,活着真累。”
“死了也累。他死了还在累。一百多年了。”陆悬鱼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水,水面上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唱的是南朝的歌谣,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我去见他。”
“到时我陪您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您小心。”
“嗯。”
门关上了。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风在吹。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画舫上的歌声停了,久到街上的行人都散了。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片,玉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手心里暖暖的。
流言蜚语是从五月初开始传的。
先是有人在茶楼里说,谢道韫跟一个邺城来的商人走得太近,那人不是什么正经人,是个开当铺的。有人附和说见过他们在洛水边散步,肩并肩,很亲密。有人说在金谷园清谈会上,谢道韫当众夸那人的诗写得好,说“比那些人的正诗强十倍”。有人酸溜溜地接了一句:“什么诗?我见过,歪诗。押韵都押不好,还写诗?”众人哄笑。又有人说那人经常出入谢府后园,深更半夜才出来。这话没人接,但也没人反驳。不反驳就是默许。默许了就是真的。茶楼里的闲话传得快,不到三天,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
王家的人最先坐不住。王凝之虽然才学平庸,但不是傻子。他听见下人们在背后议论,脸色铁青,把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不敢去找谢道韫对质,更不便去找陆悬鱼理论,他只是闷在心里,闷得难受。王羲之虽然称病不问,但对谢道韫的事一清二楚,又不好辟谣。他听说谣言后,冷笑了一声,对手下说:“查查谁传的。”手下查了几天,回来说查不出来,源头太散,像是有人故意撒出去的。王羲之又冷笑了一声,说:“不用查了。查出来也没用。”
谢家的人也知道了。谢道蕴的叔父谢安虽然远在会稽,但消息传得快。他写了一封信来,措辞严厉,说谢家的女儿不能被人说闲话,让她少出门,少见客,尤其不要再跟那个邺城商人往来。谢道蕴看完信,没有哭,没有生气,只是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她回了一封信给谢安,只写了一句话:“叔父放心,侄女知道分寸。”谢安收到信,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他知道谢道蕴的脾气,她说“知道分寸”,不是说她听话了,是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别人来教。
王凝之的母亲也派人来传话,让她以王家妇的名誉为重,少抛头露面。谢道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她知道辩解没用,反驳也没用。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不管多有才,不管多有名,不管多有道理,只要被人说了闲话,你就是错的。不是因为你真的错了,是因为你是女人。
王家下令禁足。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客,不许她参加各种会。每天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由丫鬟陪着,一步都不能出去。谢道蕴没有反抗。她每天在院子里看书、写诗、做针线。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窗户关着,门关着,灯亮着。丫鬟端饭来,她吃几口,放下。丫鬟端茶来,她喝几口,放下。丫鬟说夫人您别闷坏了,她笑了笑,说不会。
她不能出门,但鸽子可以出门。
鸽子是谢道蕴养的,灰白色的,翅膀上有一圈黑色的斑点,叫“雨点”。鸽子养了好几年,认路,认人,认家。它每天早出晚归,把谢道蕴的信绑在腿上,从谢府飞到龙门客栈,再从龙门客栈飞回谢府。客栈的掌柜已经认识这只鸽子了,每次看见它落在窗台上,就会喊一声:“陆公子,信来了!”
第一封信是五月初三送来的。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陆悬鱼拆开信,里面厚厚一沓,折了好几折。信的开头写着“陆公子见字如晤”,然后是婆家禁止的事项——
“禁足,不得出府。禁客,不得见人。禁言,不得论事。禁行,不得游园。书可读,不可写。诗可作,不可传。琴可弹,不可歌。心可思,不可言。”
陆悬鱼念出声来。沈茯苓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
“老板,谢姐姐太可怜了。”
“她不可怜。”陆悬鱼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面是几首诗。第一首是谢道韫写的,笔调淡淡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阶前生春草,庭中有幽兰。春草年年绿,幽兰岁岁寒。不见游子返,但闻孤雁还。人生无百岁,何事苦相关。”
沈茯苓接过信纸,念了一遍,眼泪掉下来了。“谢姐姐写得太苦了。她是在说自己。幽兰是她,春草是别人。幽兰岁岁寒,她年年都在受苦。”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看。第二首诗写在信的背面,字迹比正面淡一些:
“世路多艰险,人心不可量。昨日花满树,今朝叶落黄。朱门锁深院,白首对空堂。欲诉平生事,举头见高墙。”
沈茯苓擦了擦眼泪。“老板,咱们得回信。不能让谢姐姐一个人扛着。”
陆悬鱼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身正不怕影斜,心明不惧鬼多。世间流言如风过,吹皱一池春水,水还是水,风还是风,吹过就散了。姐姐禁得住,不怕。”
沈茯苓接过去,看了一眼。“老板,您写的这是什么?不像诗,也不像信。”
“那就叫‘不像诗’。”
沈茯苓笑了。她自己写了几行字,附在后面:
“与君共事一年多,知君心底无邪魔。任他谤满洛阳城,我自心安不为何。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将至又何妨。雨过天晴彩虹现,云开雾散见日光。”
她念给陆悬鱼听。陆悬鱼点了点头。“你的比我的好。”
“那是。您写的字跟狗爬似的,谁看得懂?”
“你懂就行。”
沈茯苓把两个人的回信折好,装进信封,走到窗前。鸽子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她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翅膀一振,飞上了天空。
五月初五,端午。谢道蕴的第二封信来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沈妹妹亲启”。沈茯苓拆开信,念给陆悬鱼听。
信的开头写着“沈妹妹见字如晤”,然后是婆家禁止事项的更新——
“新增禁条:不许焚香,香为外道。不许弹琴,琴为靡音。不许吟诗,诗为浮华。不许观书,书为杂学。唯许针黹,女红为本。”
沈茯苓念到“唯许针黹”,气得把信纸拍在桌上。“什么意思?让谢姐姐天天做针线活?她又不是绣娘!”
陆悬鱼把信纸拿起来,继续往下看。信的后面附了两首新诗。第一首写的是端午:
“艾叶青青挂户旁,雄黄酒烈驱毒瘴。世人皆道佳节好,谁解深闺日夜长。五色丝线缠臂腕,不见去年系丝郎。满城争说龙舟事,我在高楼独倚窗。”
沈茯苓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板,谢姐姐在哭。你看‘谁解深闺日夜长’,‘我在高楼独倚窗’。她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出不去,见不到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首写在信纸的背面:
“莫道女子无才德,书中自有天地宽。奈何朱门深似海,空将岁月付流年。不羡鸳鸯不羡仙,只愿心在云水间。有朝一日脱笼去,任他东西南北天。”
陆悬鱼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沈茯苓,你回信。告诉她,让她别急。禁足总有解开的一天。出不来的话,我们去见她。翻墙也行。”
沈茯苓愣了一下。“老板,您认真的?”
“认真的。但先别写。写了让她担心。”陆悬鱼想了想,“你写几句诗,告诉她我们在外面好好的,让她别担心。”
沈茯苓拿起笔,写了一首:
“洛阳城里五月初,槐花满地香如故。燕子衔泥筑新巢,不怕风雨不怕雾。谢家姐姐莫心忧,且把闲愁付诗书。待到他日禁门开,我与老板共登途。”
念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太直白,把“共登途”改成了“来看汝”。又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鸽子还在窗台上站着,歪着脑袋看着她们。沈茯苓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走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鸽子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他站了很久。
五月初九,白清的信到了。
信是周延派人送来的,一路快马,从邺城到洛阳,日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信封上写着“陆大人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陆悬鱼拆开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然后是铺子里的情况。永宁坊的老铺生意平稳,东市南街的新铺客流有所下降,西市北巷的库房新招了两个伙计,都是退伍的老兵,人老实,能吃苦。白清在信里写:“老板,沈姑娘不在,我一个人管三间铺子的账,手都断了。您什么时候回来?”沈茯苓在旁边看了,哼了一声。“他手断了?我管了那么久也没说手断。”
白清的信后半段,笔迹变了,不再是白清的端正小楷,而是一种更潦草、更急促的字迹。白清在信里写:“老板,大事不好。最近几家供货的老板坐地起价,比上个月涨了三成。我去找他们谈,他们说原料涨价了,运费涨了,人工涨了,不得不涨。我查过了,原料没涨,运费没涨,人工也没涨。是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我问是谁,他们不说。我换了几家,还是不行。好像有人在背后卡我们的货源。”
他列举了几样东西——米面粮油,涨了两成;铁矿材料,涨了四成;麻布,涨了三成;木材,涨了两成五。白清在信里写:“老板,这些东西都是铺子里离不开的。米面粮油是老百姓天天要买的,涨了价,老百姓不干。铁矿材料是兵器坊用的,涨了价,兵器坊就亏本。麻布和木材是做军需用的,涨了价,军需的利润就没了。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能同时卡住这几条线的,不是普通人。”
白清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老板,我猜是阀门。跑不出那几家。您小心。”
沈茯苓站在陆悬鱼身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肯定是崔清玄!肯定是王导!肯定是那帮阀门!他们知道您在做生意,故意卡您的货!涨价、截胡、使绊子,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你别激动。激动也没用。”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当然不。但也不能硬碰硬。他们卡我的货,我就换渠道。洛阳不通,走青州。青州不通,走并州。并州不通,走江南。天下这么大,不信没有路走。”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不生气?”
“生气。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他们高兴。”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白清在邺城顶着,我们在洛阳顶着。顶住了,就赢了。顶不住,就输了。”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您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我做成。怕我帮慕容冲做成。怕天下变了。”陆悬鱼看着窗外的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风在吹。“他们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跟阮籍一样。”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陆悬鱼身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洛水。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阮籍的信及时来了。
这次不是鸽子,是人送的。一个灰衣小厮,低着头,把信交到客栈掌柜手里,转身就走。掌柜把信送到陆悬鱼房间,信封上只写着“陆悬鱼”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陆悬鱼拆开信,纸还是黄色的旧纸,边角毛糙,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陆悬鱼:心神不宁,心烦意乱。今日老时间、老地方见。带一坛好酒来。阮籍。”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板,他怎么了?”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陆悬鱼从客栈买了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他拍了怕坛壁,酒坛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酒坛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背在肩上。云团从床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客栈等着。我不叫你,你别来。”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它没有跟上来,趴在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白马寺后山的竹林,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林间铺了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深处。路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有几只鸟在竹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竹林深处的那块空地上,阮籍已经在了。他盘腿坐在石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在夕阳下泛着光。石桌上没有菜,没有酒杯,只有一炉香。香炉是铜的,很小,三足,炉盖上刻着云纹。香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竹影里飘散,像一缕游魂。阮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梳理过焕然一新,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人。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走过来。
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坛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他没有急着拍开泥封,只是看着阮籍。
“你来了。”阮籍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来了。”
“带酒了?”
“带了。”
“好酒?”
“好酒。”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你倒舍得。”
“舍得。给你喝,舍得。”
阮籍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香炉。香烟袅袅,在他的眼前飘着,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的目光牵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悬鱼,我最近很烦。”
“看出来了。”
“你知道我烦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
阮籍沉默了很久。竹叶在风里沙沙响,香烟在空气中飘散。他伸手把香炉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以前烦,是自己找的。不想做事就喝酒。喝醉了就不烦了。醒来了再喝。喝了又醉,醉了又醒。反反复复一百多年。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烦了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睡,睡醒了再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最近不一样了。以前是我自己找烦。现在是烦找我自己。我坐在金谷园里不想烦,烦来了。我弹琴不想烦,烦再来了。我喝酒不想烦,烦又来了。它不请自来,赶不走躲不掉。它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它在我心里钻,钻得我心慌。它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花。我快顶不住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酒坛的泥封拍开,酒香冲出来,混着竹叶的清香,满林子都是。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阮籍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喝一杯。喝完再说。”
阮籍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入喉绵软,不辣不呛,有一股说不出的醇厚。他的眉头松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陆悬鱼,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疯的人不知道自己疯了。你知道自己烦,说明你没疯。”
“那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以前不这样,现在这样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是不是有人在我酒里下了药?是不是有人在我琴上施了法?”
陆悬鱼看着他。“你信这些?”
“我不信。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陆悬鱼把酒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黄色的,很旧,边角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他把纸条推到阮籍面前。
“这是白马寺道安和尚给我的偈语。你念念。”
阮籍拿起纸条,念道: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念完了,他看着陆悬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烦,不是你自己生出来的。是因缘生出来的。有人在你耳边递话,有人在你心里种刺,有人在你脑子里灌迷魂汤。那些人不想让你清净,不想让你安宁,不想让你走出来。他们想让你烦,让你乱,让你疯。你疯了他们就赢了。”
阮籍的手在抖。他把纸条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谁?谁要害我?”
“不知道。但你能感觉到。你感觉到有人在害你,所以你会烦。你的感觉是对的,但你想错了方向。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你觉得是你自己疯了,你觉得是你自己顶不住了,那是有人在害你,在你的脑中种下了因果。你在跟一群背后的势力斗,不是跟你自己斗。”
阮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你说,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想。“我给你讲几个故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有一天,道安和尚在禅房里打坐。一个小沙弥跑进来,说师父师父,外面有个人在骂你。道安和尚说,骂我什么?小沙弥说,骂你秃驴,骂你假和尚,骂你骗人钱财。道安和尚笑了笑,说,他骂的是谁?小沙弥说,骂你呀。道安和尚说,他骂的是‘道安’这个名字,还是骂的我这个人?小沙弥想了想,说,骂的是你这个人。道安和尚说,我这个人坐在禅房里,他骂的是门外的我,不是门内的我。门外的我,不是真的我。真的我在这里,好好的。他骂完了,走了。门外的那个人,也走了。两个都是假的。”
阮籍听着,没有说话。
陆悬鱼继续说:“道安和尚说,人的烦恼,也是这样。烦恼来了,你看着它,不跟它走,不跟它斗,不跟它讲道理,它就没了。你越想赶它越不走。你越想斗它越厉害。你不理它,它就走了。”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
“你现在的烦不是你的。是别人塞给你的。你把它当自己的,你就输了。你看着它,说——这不是我的,你从哪来回哪去。它就走了。”
阮籍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
“还有呢?”
陆悬鱼又讲了一个。“道安和尚说,有一年,白马寺闹鬼。和尚们晚上不敢睡觉,听见院子里有哭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道安和尚说,我去看看。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着。哭声来了,呜呜的很凄惨。道安和尚说,你哭什么?哭声说,我苦啊。道安和尚说,你苦什么?哭声说,我死了没人埋,没人烧纸,没人超度。道安和尚说,你死了,是你的事。你哭,是你的事。你在我的院子里哭,是扰我的清静。你走我不怪你。你不走我叫钟馗来。哭声停了。从那以后,白马寺再也没有闹过鬼。”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那些烦,是鬼?”
“是。你心里的鬼。别人塞给你的鬼。你不怕它,它就走了。你怕它,它就赖着不走。”
阮籍低下头,看着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一根一根地拨,像是在给琴调音。
“还有吗?”
陆悬鱼又讲了一个。“道安和尚说,一个人的执念就像一根刺。刺扎在肉里疼。拔了更疼。但不拔一直疼,疼一辈子。拔了疼一下,然后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阮籍身边,看着他的眼睛。
“阮先生,你的执念是什么?”
阮籍没有说话。
“是逃避。你逃了一辈子。你从朝堂逃到竹林,从竹林逃到酒肆,从酒肆逃到金谷园。你逃了一百多年,逃不掉。因为你的执念不在外面,在你心里。你逃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不逃了,它就没了。”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你说你不逃了,你就不逃了?你说了不算。你做了才算。你坐在这里跟我喝酒,跟我说话,跟我想事情。你已经不逃了。你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开始。”
阮籍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香烟散了。久到太阳落山了,暮色从竹林外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久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酒坛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陆悬鱼。”
“嗯。”
“我逃避了一辈子。不如你一个后生。”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敬了阮籍一杯。阮籍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把酒干了。酒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片竹林照得雪白。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阮籍把琴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陆悬鱼。
“我走了。”
“去哪?”
“回去。把那些没弹完的曲子,弹完。”
他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
陆悬鱼坐在石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端起最后一杯酒,敬了敬空空的竹林,自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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