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人生如戏（下）
没有找替罪羊，没有甩锅下属，就这么硬生生把所有罪责扛了下来。
多米尼克眼神微动，心里那点怀疑，莫名就淡了几分。
他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皱起眉头问道：
“请罪？凯里总督何罪之有？”
林恩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眼底满是自嘲。
“大人也不必瞒我了。”
“您派侦查队进底城，我要是还没点察觉，这个总督也不用当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的星港，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瘟疫爆发之后，底城彻底乱了。”
“我手下的官方防疫队根本顶不住，每天死的人比出生的还多，再这么下去，别说三十亿兵源，能凑齐十亿都难。”
“我那段时间天天睡不着觉，一边是瘟疫压境，一边是什一税的死期限，两头都是千斤重担。”
“就在这个时候，底城冒出来个净疫教派，说能分辨谁感染了瘟疫，谁是健康的，还能安抚民众，维持秩序。”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悔意。
“我一开始也怀疑过，觉得不对劲。”
“可派去的人回来说，他们真的能精准找出潜伏期的感染者，还真的稳住了好几个区的秩序。”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先把难关渡过去再说，就默许了底下人用他们帮忙筛查人口。”
“是我心存侥幸，觉得只要能控制住瘟疫，凑齐兵源，这点旁门左道不算什么。”
“也是我监管不严，才让教派趁机扩张，还渗透到了征召兵源里。”
林恩转过身，看着多米尼克，眼神坦荡。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
“是我被利益蒙了眼，忘了帝国的规矩。”
“现在我已经下令先锋军清剿所有教派据点，剩余的待征召人员也全部交给国教重新核查，一定会把异端的影响彻底清除。”
“这件事，我任凭大人发落，无论是上报内政部，还是给我处分，我都毫无怨言。”
说完，他就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坦然受罚的样子。
指挥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换气声在耳边回响。
多米尼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百味杂陈。
他觉得凯里说的话，可信度不低。
特别是他把一切都包装成了“急功近利任用异端教派”的普通失职。
可偏偏，他又有几分欣赏。
欣赏这份不甩锅，不推诿的担当。
欣赏这份敢作敢当的坦诚。
换做别的贵族总督，遇到这种事，早就把下属推出去顶罪，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了。
哪像他这样，一力承担，连个台阶都不给自己找。
而且，他说的那些难处，多米尼克都懂。
换做是他坐在布瑞维斯总督的位置上，面对瘟疫和什一税的双重压力，他能做得更好吗？
恐怕也未必。
帝国的教条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真到了生死关头，谁都会想找点捷径。
更何况，结果摆在那里。
第一批兵源质量很高，瘟疫控制住了，底城没彻底崩溃，什一税也在稳步推进。
客观来说，凯里做得比帝国绝大多数总督都要好。
多米尼克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了。
他没有指责，反而站起身，拍了拍林恩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行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叹了口气。
“布瑞维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
“瘟疫，内乱，什一税，几件事凑到一起，换谁来都头疼。”
“一时走了弯路，被旁门左道迷了眼，也算是人之常情。”
林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不是演的，他是真没想到多米尼克会说这种话。
“至于兵源，你也不用太担心。”多米尼克继续说道。
“国教的祈福仪式，机械教的生理检测，双重筛查下来，第一批兵源没什么问题。”
“都是健康的平民，信仰也还算坚定，没被异端歪理带偏太多。”
“那就好。”林恩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剩下的三亿，我也会盯着他们全部筛查完毕，确保万无一失再移交，绝对不会让一个异端混进什一税舰队里。”
林恩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话锋一转。
“不过大人，兵源没问题，不代表这件事就能这么算了。”他的语气郑重。
“净疫教派终究是异端私教，放任下去，就是对国教威严的挑衅，对信仰纯净的破坏。”
“哪怕它们暂时有用，也绝不能长久依赖。”
多米尼克听完这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林恩，而是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
他倒是反过来跟自己强调起信仰和规矩了。
多米尼克没有说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盯着林恩，想看看他接下来还要演到哪一步。
林恩也看着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默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没把话说透，都知道对方藏着秘密。
但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愿意点破。
过了几秒，林恩先移开了视线，嘴角微绷，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又过了片刻，多米尼克率先破绷，低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啊……”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他身体前倾，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直白的坦诚：“凯里，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
“现在是什么时候？卡迪安战区打得热火朝天，前线每天都在死人。”
“三十亿兵源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这种时候，死守着教条规矩，一点弯都不肯转，那不是坚守原则，是迂腐。”
“实用，有时候比教条更重要。”
林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像是没想到多米尼克会说出这种话。
“所以……”多米尼克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
“征召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只要最终交上来的兵源是健康的。能用的，中间这点弯弯绕绕，我可以暂时当没看见。”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有两个条件。”
“大人请讲。”林恩立刻正色道。
“第一，严格把控尺度。”多米尼克的眼神锐利如刀。
“只能是利用，绝对不能有更深的勾结。”
“帝国历史上，被异形反噬、引狼入室的例子数不胜数。”
“你今天敢用它们处理瘟疫，明天它们就敢从内部掏空你的星球。
“这个分寸，你必须拿捏好。”
“第二，什一税全部交接完毕，三十亿兵源全部送走之后，净疫教派必须彻底清除。”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管它们之前立过多少功，终究是异端，是隐患。”
“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林恩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准备一点点说服多米尼克。
没想到这位少将居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变通，直接就把话挑明了。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大人放心，我明白。”林恩郑重地点头。
“其实我早就有清剿的打算了。”
“这些异端势力留在底城终究是祸患，等兵源征召一结束，我立刻组织人手全面清剿。”
他停顿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邀请道：
“说起来，底城的教派据点不少，还有不少硬骨头。”
“到时候如果大人有兴趣，不妨一起督战？有海军的配合，清剿起来也能更顺利。”
多米尼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底城清剿战？巷战？
他打了一辈子太空战，宏炮光矛炸战舰倒是熟练，可这种钻进巢都深处打巷战，清剿异端据点的活儿，体验次数还真比较少。
这可比坐在舰桥里看报表刺激多了。
“好啊！”他当即就答应了，一拍桌子。
“正好我也闲得发霉。”
“到时候你提前说一声，我带一队海军陆战队下去，跟你一起端了它们的老巢！”
看着多米尼克兴致勃勃的样子，林恩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意。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又聊了几句清剿的大致安排，林恩便起身告辞。
多米尼克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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