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舅舅把面馆过户给表哥那天,我正在后厨揉面。
一百二十斤面粉,我从凌晨四点揉到早上七点。
和过去十二年的每一天一样。
舅妈拿着一张纸走进来,往案板上一拍。
“签个字。”
我低头看。
房屋产权转让确认书。
新户主:陈浩。
我的手还沾着面粉。
抬头看舅妈,她已经转身走了。
十二年。
我把这家快倒闭的面馆做到了年入一百万。
他们把它送给了一个从没来过后厨的人。
1.
我叫林晓禾,今年二十八。
十六岁那年,妈妈查出胃癌晚期。
从确诊到走,四十七天。
爸爸在我八岁的时候就跑了,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走的那天晚上,舅舅来了。
“晓禾,跟舅舅走吧。”
他蹲下来,看着我。
“舅舅开了个面馆,你来帮忙。以后长大了,这个店就是你的。”
我记得那天下着雨。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面馆,叫“陈记面馆”。
在城南菜市场旁边,三十平米,四张桌子。
生意很差。
舅舅只会做三种面:阳春面、葱油面、大排面。
味道一般。
一天营业额五百块,刨去房租水电面粉,剩不下什么。
舅妈天天在家里骂。
“赔钱货!早知道不开了!”
我去面馆的第一天,舅舅让我洗碗。
我洗了一整天。
手泡在水里,皱巴巴的,指缝都裂了。
晚上回去,舅妈看了我一眼。
“吃饭去,灶上有剩的。”
剩的是中午的白菜汤。
表哥陈浩坐在客厅打游戏,桌上放着肯德基全家桶。
我没说什么。
那一年,我十六岁。
我想,舅舅收留了我,帮忙是应该的。
他说了,以后这个店是我的。
第二年,我开始学做面。
舅舅教了我基础的揉面、擀面、煮面。
但我觉得不够。
面馆生意太差了,再这样下去要关门。
我开始自己琢磨。
去菜市场看别人怎么熬高汤。
去隔壁面馆偷偷尝味道,回来自己试。
把妈妈生前教我的那道辣椒酱改良了七次。
第三个月,我端出了第一碗自创的面。
秘制辣酱拌面。
舅舅尝了一口。
放下筷子。
“这个……好吃。”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
那碗面,后来成了面馆的招牌。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眼睛里亮的不是感动。
是钱。
2.
十七岁那年,我研发了第二道招牌面。
酸菜肥肠面。
酸菜是我自己腌的,肥肠的处理方法试了十一次。
那股骚味去不掉就毁了,去过头又没味道。
第十一次,我找到了配比。
花椒、八角、白芷、陈皮,加上我自己调的那个酱。
舅舅端出去给客人吃,客人吃完把汤都喝了。
“老板,这面谁做的?太绝了。”
舅舅笑着说:“我家祖传的手艺。”
我在后厨听到了。
没说话。
继续揉面。
那年,面馆日营业额从五百涨到了一千五。
十八岁,第三道招牌面。
牛骨浓汤面。
牛骨要熬八个小时,凌晨两点就得起来。
我设了闹钟,每天两点起床,去面馆开火熬汤。
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六度,面馆没有暖气。
我裹着军大衣守着那口锅。
舅舅呢?
睡觉。
舅妈呢?
睡觉。
表哥呢?
在网吧通宵。
面馆开始排队了。
早上七点开门,七点半就坐满了。
日营业额两千,三千,四千。
舅舅换了招牌。
“陈记面馆”变成了“陈记·老字号面馆”。
他在门口立了块牌子:“传承三代,匠心手艺。”
三代。
第一代和第二代是谁,我不知道。
第三代,不是我。
我十八岁的时候,月生活费是一千块。
舅舅说:“你还小,钱我帮你存着。”
我信了。
那年,表哥陈浩买了一辆二手宝马。
我没问钱从哪来的。
我不敢问。
3.
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我又研发了三道招牌面。
菌菇鸡汤面。
麻辣小龙虾拌面。
葱烧羊肉面。
六道招牌,全是我做的。
面馆从四张桌子扩到了十二张。
舅舅盘下了隔壁的铺面,打通了。
日营业额从四千涨到了八千。
月入二十多万。
年入将近一百五十万。
我的“生活费”涨了。
从一千涨到一千五。
没有工资条。
没有劳动合同。
没有社保。
舅舅说:“一家人,搞那些干什么。”
我信了。
那几年,我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熬汤,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大年三十休息。
我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右手腕有一道——二十岁那年被沸腾的高汤溅的。
当时舅舅看了一眼:“没事吧?赶紧包一下,别耽误出餐。”
那锅汤我一只手端出去的。
二十一岁那年,表哥回来过一次。
在面馆坐了半小时。
吃了一碗麻辣小龙虾拌面。
吃完擦了擦嘴。
“行,味道还行。”
然后走了。
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不清楚。
听舅妈说,在“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没人说。
只知道每隔几个月,舅舅就往他卡里打一笔钱。
五万。八万。十万。
面馆的利润。
我做的面,养了他。
那时候面馆的供应商有十几家。
面粉是老周家的,酱料是张姐的,牛骨是城北屠宰场老李的。
这些关系,全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老周一开始不愿意给我们供货,嫌量少。
我跑了他三次,第三次带了一碗我做的面去。
他吃完,说:“行,给你供。”
后来他只认我。
舅舅去提过一次货,老周问:“晓禾呢?她怎么没来?”
舅舅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说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害怕。
4.
二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不忙,我提前收了摊,回去拿换洗衣服。
舅舅家的门没关严。
我听见舅妈的声音。
“……过户手续办到哪了?”
舅舅说:“房产那边说了,再有两个月就下来了。”
我愣住了。
什么过户?
“趁早办好,小浩也老大不小了,得有个营生。”舅妈说。
“知道了知道了。”
“那晓禾那边……”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外姓人,店是我的名字,我爱给谁给谁。”
“那她要是闹呢?”
“她能闹什么?她有什么?一没合同,二没股份。就是帮了几年忙。”
“可是那些面的做法……”
“做法?她做了这么多年,我看也看会了。”
舅妈笑了。
“那倒是。”
我站在门外。
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冷。
从头冷到脚。
三年前。
他们三年前就开始办过户了。
三年前我在干什么?
在研发第六道招牌面。
在凌晨两点起来熬汤。
在一千五的“生活费”里省出钱给面馆买新碗。
他们在办过户。
那天晚上我没回舅舅家。
我去了菜市场旁边的小旅馆,花了八十块开了一间房。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算了一笔账。
十二年。
一千五一个月,十二年,一共拿了二十一万六。
一个主厨加店长,市场价一万到一万二。
十二年,至少一百四十四万。
我少拿了一百二十多万。
面馆的房产加转让费,现在值两百万。
七成营收是我的六道招牌面撑起来的。
我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
“她有什么?一没合同,二没股份。就是帮了几年忙。”
几年忙。
十二年。
他说是“几年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商铺出租信息。
两条街外,有一个六十平的铺面,月租六千。
我存了一点钱。
不多,但够付三个月房租和简单装修。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房东姓赵,是面馆的老顾客。
“赵叔,我想租您那个铺面。”
“晓禾?你不在你舅舅那干了?”
“想自己试试。”
“行,你来看看。”
第二天,我签了租房合同。
交了三个月押金。
没告诉任何人。
然后回到面馆,凌晨两点,继续熬汤。
5.
接下来两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六道招牌面的配方整理成了完整的笔记本。
三十二页,每一道面的配料比例精确到克。
这些配方从来没给过舅舅。
他说“我看也看会了”。
呵。
辣酱的配比里有一味料,他永远猜不到。
是我妈教我的。
第二,我去找了老周。
“周叔,以后我要是自己开店,您还给我供货吗?”
老周看着我。
“你那面,是你做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你走。”
张姐也一样。
老李也一样。
十二年,供应商跟的是我这个人。
不是“陈记面馆”那块招牌。
第三,我悄悄在新铺面开始装修。
简单的装修。
我想好了店名。
“禾记面馆。”
禾。
我的名字。
这些事,舅舅不知道。
他忙着催过户手续。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那张过户确认书拍在我面前的那一天。
那天我看完那张纸,抬头看着舅妈。
“什么时候的事?”
舅妈擦了擦手。
“上周下来的。小浩回来了,以后这个店他管。”
她看着我,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放心,你还是在这干。工资给你涨,两千。”
两千。
日营业额八千的面馆。
年入一百五十万。
给我涨到两千。
“你舅舅说了,你在这干了这么多年,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她。
没说话。
表哥陈浩从外面走进来。
我已经快两年没见他了。
胖了不少。穿着一件名牌T恤,手上戴着块表。
“晓禾,辛苦了啊。”
他笑嘻嘻的。
“以后咱们一起干,我管前面,你管后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的手。
白白净净的。
没有一道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烫伤的疤痕从手背一直到手腕。
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面粉。
右手食指因为常年切菜,关节变形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放回案板上。
“知道了。”
我继续揉面。
当天晚上,我给赵叔打了电话。
“赵叔,装修加快。”
“怎么了?”
“快了。”
6.
表哥“接手”面馆的第一天。
早上九点,他来了。
我凌晨两点就到了。汤已经熬好。面已经揉好。菜已经切好。
他打了个哈欠,坐在收银台后面。
“这个收银系统怎么用?”
我教了他。
他按了两下,说:“太复杂了,回头换一个。”
中午高峰期,他在前面招呼客人。
点错了三桌的单。
把二号桌的酸菜肥肠面送到了五号桌。
五号桌的客人是回头客,姓刘,每周来三次。
“这不是我点的。”
“啊,不好意思。”表哥嘿嘿笑了一下。
刘叔皱了皱眉,探头看了看后厨。
“晓禾呢?”
“在后面做面呢。”
“让她出来一下。”
我出去了。刘叔看见我,脸色好了一点。
“晓禾,这位新来的是……”
“我表哥。”
“哦。”刘叔看了表哥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
“晓禾,你在哪,我去哪吃。”
表哥没听懂。
我听懂了。
那一周,表哥迟到了四天。
最早的一次是十点来的。
最晚的一次是下午两点。
来了就坐着玩手机。
客人叫他,他头都不抬。
“等一下。”
熟客开始问我。
“晓禾,那个新来的是老板?”
“嗯。”
“他会做面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是:不会。
他连面粉和淀粉都分不清。
但这不是让我最终下定决心的事。
让我下定决心的,是第三天晚上听到的一通电话。
那天收摊后,我在后厨洗锅。
表哥在前厅打电话,他以为我走了。
“……对,跟那个什么‘兴隆餐饮’谈得怎么样了?”
停了一下。
“两百万?能不能再加点?”
又停了一下。
“对,他们最看重的就是那几个招牌面的配方。我爸说了,配方他有。到时候打包给他们就行。”
我端着锅,站在后厨门口。
两百万。
他要把面馆转手。
卖给连锁餐饮。
打包的筹码,是我的配方。
我的手没抖。
因为这一次,我不意外了。
从三年前他们开始办过户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是他们的一件工具。
用完了,卖掉。
连工具的意见都不用问。
我放下锅。
很轻。
没有声音。
走出后门的时候,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周叔,下个月开始,货送到新地方。我把地址发给您。”
老周秒回。
“好。”
7.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做交接准备。
不是给表哥交接。
是给自己交接。
我把十二年攒下的所有供应商联系方式做了备份。
把新店的菜单设计好了。
把开业时间定了。
然后,我去了一趟舅舅家。
那是一个周末。
舅舅在家看电视。
舅妈在打麻将。
表哥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走进去。
“舅舅。”
他抬头看我。
“怎么了?”
“我想问您一句话。”
“什么?”
“您说过,‘以后这个店就是我的’。”
我看着他。
“‘以后’是什么时候?十二年了,到了吗?”
舅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晓禾啊,你还记这个呢。”
他摆了摆手。
“当时你妈刚走,我那不是安慰你嘛。”
安慰。
十二年。
他说是安慰。
“再说了,你在我这吃了十二年住了十二年,我对你不好吗?”
他看着我,好像说了一个不可辩驳的道理。
“店是我的,给小浩是天经地义。他是我儿子。”
他顿了一下。
“你是外甥女。能一样吗?”
外甥女。
外姓人。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我点头。
“不一样。”
我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喊:“晓禾,明天早上别忘了早点去熬汤。”
我没回头。
8.
这一章,从舅舅的家宴说起。
每年这个时候,舅舅都要请亲戚吃饭。
大姨一家,小姨一家,还有几个表叔表婶。
以前都是我做饭。
今年也是。
但今年有一点不同。
今年,是我最后一次。
饭桌上十二个人。
我做了六个菜。
舅舅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来来来,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他举起酒杯。
“跟大家说个好消息,小浩回来了,面馆以后他接手。”
亲戚们笑着举杯。
“好事好事。”
“小浩长大了,能接班了。”
没有人提我。
我坐在最边上,面前是我自己做的菜。
大姨看了我一眼。
“晓禾以后还在面馆干吧?”
舅舅替我回答:“当然了,她在那干习惯了。”
我没说话。
表哥端着酒杯过来。
“晓禾,敬你一杯。以后面馆还靠你。”
我看着他。
“靠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了。
“靠你做面啊。”
我放下筷子。
“如果我不做了呢?”
桌上安静了一秒。
舅舅的脸色变了。
“晓禾,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问,如果我不做了,面馆怎么办?”
舅妈先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翅膀硬了?”
然后她转向所有亲戚。
“你们看看,我们养了她十二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要给脸色看了。”
她的声音变大了。
“我早就说了,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她呢?”
亲戚们的目光都看向我。
大姨皱了皱眉:“晓禾,你舅舅对你不错了。”
表叔点头:“是啊,你妈走的时候要不是你舅舅收留你……”
“做人要知恩图报。”
“就是,给口饭吃还挑三拣四。”
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都在说。
说我忘恩负义。
说我白眼狼。
说舅舅养了我是天大的恩情。
我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脸。
有的冷漠,有的嫌弃,有的理所当然。
舅舅坐在主位,没说话。
但他脸上有一种表情。
得意。
他以为赢了。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好。
我站起来。
“说完了吗?”
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
“那我也说几句。”
我掏出手机。
“舅妈,你刚才说‘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我看着她。
“这句话,你不是第一次说。”
舅妈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群聊截图。
举起来。
“这是你们家的亲戚群。三个月前,你在群里说——”
我念。
“‘养了她十二年,跟养条狗似的。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她天天跟个死人脸一样。’”
桌上没有声音了。
“还有这句。”
我翻到下一张。
“‘她一个外姓的,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要店?做梦吧。’”
舅妈的脸红了。
“你……你偷看我手机?”
“不用偷看。”我说,“群里有人截图给我的。”
我看了一眼大姨。
大姨低下了头。
是她给我的。
她虽然嘴上帮舅舅说话,但私下里,她把截图发给了我。
因为她“看不下去”。
“养条狗。”我重复了一遍。
“舅妈,这就是你对我十二年的定义?”
舅妈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舅舅。
“舅舅,你说你养了我十二年。”
“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我打开手机里的另一个文件。
银行流水。
十二年的。
“十二年,你一共给了我多少钱?”
舅舅不说话。
“一千五一个月。后来涨到两千。十二年加起来,二十一万六千块。”
我把手机递给离我最近的表叔。
“自己看。”
“二十一万六。”
“一个主厨加店长,市场月薪一万到一万二。十二年,至少一百四十四万。”
我看着舅舅。
“你少付了我一百二十多万。”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
“这……这不一样,你吃住都在我这……”
“吃住在你这?”
我笑了。
“吃的是中午的剩菜。住的是面馆后面的杂物间。八平米,没有窗户。”
我卷起袖子。
手臂上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很清楚。
“舅舅,你再说一次,谁养谁?”
房间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连刚才说“知恩图报”的表叔,都低下了头。
舅舅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你……你这是干什么?当着全家人的面……”
“当着全家人的面?”
我看着他。
“你们刚才不就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忘恩负义吗?”
“那我也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十二年,我拿命养活了你们那家店。你们拿一张纸,把我踢了。”
“谁忘恩负义?”
舅舅的酒杯放下了。
酒洒了一桌。
9.
表哥站了起来。
“晓禾,你别太过分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店是我爸的。他给谁是他的事。你在这干了几年活就想要店?”
“几年?”
我看着他。
“十二年。”
“你呢?你来过面馆几天?”
他不说话。
“一天都没满过吧?”
我掏出手机。
“但你拿了不少钱。”
我翻出转账记录。
“五万。八万。十万。这是过去三年,你爸从面馆利润里给你打的钱。”
我算了一下。
“一共六十八万。”
“你拿了六十八万。我拿了二十一万六。”
我看着他。
“你连面粉和淀粉都分不清。”
他张了张嘴。
“那是我爸给我的……”
“对,是你爸给你的。”
我点头。
“用我做的面赚的钱。”
表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行。”他咬了咬牙,“你想怎样?你要钱?开个价。”
“不用。”
我笑了。
“我不要你的钱。”
我看着舅舅。
“舅舅,你跟‘兴隆餐饮’谈得怎么样了?”
舅舅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两百万,对吧?”
我说。
“他们看中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竖起一根手指。
“配方。”
“六道招牌面的配方。你告诉他们你有。”
我看着他。
“你有吗?”
舅舅不说话。
“辣酱拌面的辣酱配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
“酸菜肥肠面的肥肠怎么去腥,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
“牛骨浓汤熬多少个小时,加什么料,什么顺序,什么火候——你知道吗?”
他还是不说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出一个笔记本。
三十二页。
六道面的全部配方。
精确到克。
“全在这里面。”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笔记本。
“这是我的。”
我把笔记本收回来,放进包里。
“配方是我的。供应商是跟我走的。回头客是冲我来的。”
我看着舅舅。
“你过户的是房子。不是我的手艺。”
舅舅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这样?”
我指了指桌上那杯洒了的酒。
“你拿走了我十二年,给了我二十一万六,背后叫我‘狗’。”
“你能这样。我不能这样?”
亲戚们谁都没说话。
大姨叹了口气。
表叔低着头看桌面。
没有人再提“知恩图报”四个字。
我站起来。
“告诉‘兴隆餐饮’,配方没有了。”
“供应商明天开始也不给你们送货了。老周、张姐、老李,他们跟我。”
我看了一圈。
“从明天开始,‘陈记面馆’做不出那六碗面了。”
我拿起包。
“你们说我是条狗。”
“行。”
“这条‘狗’今天走了。”
“你们自己摇。”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舅妈尖叫起来。
“你回来!配方是在我们店里做出来的!是我们的!”
我没有回头。
“告我吧。”
我推开门。
“法院见。”
10.
我走了。
“陈记面馆”第二天就出了问题。
表哥凌晨没有起来熬汤。
——他不知道汤要提前八个小时熬。
早上七点开门,没有牛骨汤。
招牌上写着“牛骨浓汤面”,客人点了,后厨做不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牛骨汤没了。”
“你们不是天天有吗?”
“今天……特殊情况。”
中午,辣酱拌面也出了问题。
舅舅自己调的辣酱。
味道不对。
回头客刘叔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这不是晓禾做的。”
他起身走了。
那一天,有十几个客人吃完后再没来过。
第二天,供应商断了。
老周的面粉没送来。
舅舅打电话。
“老周,今天的货怎么还没到?”
“不好意思,以后不合作了。”
“什么?!”
“我跟晓禾说好了。她在哪,我的货送哪。”
张姐也一样。
老李也一样。
舅舅打了一圈电话。
挂了一圈。
三天。
三天时间,“陈记面馆”的日营业额从八千跌到了六百。
不如十二年前。
表哥慌了。
“爸,这怎么搞?供应商不给送货,面也做不出来……”
舅舅坐在面馆里,沉着脸。
“去找她。”
“找谁?”
“晓禾。”
表哥去找我了。
他站在我新店门口。
“禾记面馆”还没开业。
但装修已经完成了。
招牌挂好了。
他看着那个招牌,脸色很难看。
“晓禾,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里面擦桌子。
“开店。”
“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你那些配方,你那些供应商,都是在我们店里做出来的!”
我放下抹布,看着他。
“你刚才那句话,有三个错误。”
他愣了。
“第一,配方是我用自己的时间和脑子研发的。不是你们给我的。”
“第二,供应商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关系在我身上,不在你们招牌上。”
“第三——”
我看着他。
“你说‘我们店’。”
“那从来不是‘我们’的店。你们自己说的——你是亲儿子,我是外姓人。能一样吗?”
“既然不一样,那就各过各的。”
表哥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他走了。
我继续擦桌子。
“兴隆餐饮”的人也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
是来找舅舅的。
他们派人来实地考察“陈记面馆”。
到了一看——
招牌面做不出来。
供应商断了。
客流量暴跌。
当场取消了合同洽谈。
两百万,没了。
舅舅打电话给我。
我没接。
打了七个。
我一个没接。
第八个,我接了。
“舅舅。”
“晓禾,你过来一趟,我们谈谈。”
“谈什么?”
“条件。你开条件。”
我想了想。
“不用了。”
“什么?”
“我说不用了。”
“十二年前,我什么都没有,你收留了我。”
“现在,你什么都给了你儿子。”
“那我也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配方是我的。手艺是我的。客人是我的。”
“面馆是你的。”
“各过各的吧。”
我挂了电话。
11.
“禾记面馆”开业那天,是个周二。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仪式。
凌晨两点,我像过去十二年一样起来熬汤。
但这一次,熬的是自己的汤。
给自己的店。
七点开门。
第一个客人,是刘叔。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
“禾记。”
他笑了。
“就该叫这个名字。”
他进来坐下。
“老样子,辣酱拌面。”
我端出来。
他吃了一口。
放下筷子。
“对了。就是这个味。”
那一天,来了四十多个客人。
大部分都是“陈记”的老熟客。
他们找的不是“陈记”。
他们找的是我做的面。
一周后,日营业额两千。
两周后,三千五。
一个月后,五千。
没有家族的店面。
没有十二年的老字号招牌。
只有我的手,我的配方,和我熬了十二年的功夫。
够了。
第二个月,大姨来了。
她坐下来,要了一碗菌菇鸡汤面。
吃完,她看着我。
“晓禾。”
“嗯。”
“你舅舅的店……快开不下去了。”
我擦桌子。
“嗯。”
“小浩接了手,什么都不会。面做不好,客人不来。房租一个月两万多,每天亏。”
我没说话。
“你舅妈天天在家骂。骂你舅舅,骂小浩。”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干。
“你舅舅让我来问你……能不能把配方……”
“不能。”
我没等她说完。
大姨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她站起来。
“晓禾,你做得对。”
她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桌子。
12.
半年后。
“陈记面馆”关了。
招牌摘了。
门上贴着“旺铺招租”。
听说表哥亏了四十多万。
从接手到关门,五个月。
舅舅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不少。
听说他和舅妈天天吵架。
舅妈骂他:“都怪你!好好的面馆,非要过户给那个没用的!”
舅舅骂回去:“你不是天天催吗?!”
表哥呢?
欠了一屁股债。
那辆二手宝马也卖了。
听说回了舅妈的老家,打工去了。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了舅舅。
他站在猪肉摊前面,手里拎着一小袋猪骨头。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点了点头。
“舅舅。”
他张了张嘴。
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
眼眶红了。
“晓禾……”
他的声音哑了。
“舅舅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他老了很多。
站在菜市场里,拎着那袋最便宜的猪骨头。
以前这些骨头都是我替他买的。
我说:“舅舅,我不恨你。”
他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也不会回去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我没有回头。
回到“禾记面馆”。
下午三点,不忙。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妈妈的。
她笑着,很年轻。
十六岁那年,她教我做的那个辣酱。
谁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只有我知道。
是一小勺红糖。
她说:“辣里面要有一点甜。日子再苦,也要有一点甜。”
我站在照片前面。
“妈,我有自己的店了。”
手机响了。
是老周。
“晓禾,明天的面粉给你多送五十斤,够不够?”
我笑了。
“够了。”
挂了电话。
我系上围裙,走进后厨。
案板上放着一百二十斤面粉。
和十二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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