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结婚八年,不知道有这个群。
赵建军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
微信消息。
群名:咱家人。
我没动。看了一眼。
最新消息是婆婆发的,带了个笑脸表情。
“莉莉,周末来家里吃饭,建军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莉莉。
建军想你了。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
我拿起他的手机,点进去。
群成员:6人。
赵建军、王桂兰、赵德厚、赵小燕、何莉。
还有赵小燕的老公。
六个人。
没有我。
1.
我没有立刻翻聊天记录。
先把群成员名单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往上划。
群建立时间:2018年3月17号。
我和赵建军结婚,是2017年10月。
结婚五个月,他就建了这个群。
把他全家拉进去了。
没拉我。
我继续往上翻。
最早的几条消息是赵建军发的。
“妈,这个群方便说事儿,有啥在这聊。”
王桂兰回了个“好”。
赵小燕发了个表情包。
然后是赵德厚,打了半天字,发出来一句:“群名不错。”
咱家人。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不是“咱家人”。
往下翻。
2018年的聊天记录不多,都是些家常——谁生日了,过年怎么安排。
我的名字偶尔出现。
王桂兰说:“建军媳妇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吧?”
赵建军说:“她回她妈家。”
赵小燕说:“那正好,人少清静。”
我记得那年春节。
赵建军跟我说,他妈说今年不聚了,让我回我妈家。
我还觉得挺好,省得两头跑。
我翻到2019年。
3月份,群里多了一个人。
何莉。
是赵小燕拉进来的。配了一句话:“哥,你的人,我给你拉进来了。”
赵建军回了个“嗯”。
王桂兰紧跟着发了一句。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莉莉来了?欢迎欢迎,早该进群了。”
早该进群了。
我结婚一年半,没进过这个群。
她进来了。婆婆说,早该进群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
赵建军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
“你怎么坐这儿发呆?”
“等你洗完好用热水。”
“水够的,你直接用。”
他走过来,拿起手机,随手一划,锁屏。
揣进睡裤口袋里。
他每天晚上都这样。手机不离身。以前我觉得是习惯。
我去浴室洗澡。
水很烫。
我站在花洒底下,张着嘴,没出声。
洗完出来。
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进衣柜。
跟过去八年的每一天一样。
2.
第二天早上,赵建军出门上班。
“晚上别等我吃饭,应酬。”
“好。”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自己手机里昨晚截的图。
群成员:6人。
何莉。
我没搜她微信。我先翻的,是群里2019年之后的聊天记录。
我昨晚拍了照片。三百多张。
一张一张看。
2019年春节。
王桂兰在群里说:“今年过年在家吃,莉莉说她包饺子。”
赵建军回:“让她别太累。”
赵小燕回了个“好耶”。
2019年春节,赵建军跟我说——“我妈住院了,今年不聚。”
我买了两箱牛奶去医院看她。
她好好的。坐在病床上嗑瓜子。
“哎呀你来干嘛,就是个小感冒。”
我还在心里想,婆婆身体不错。
那天赵建军很晚才回来。
他说,“在医院陪我妈”。
我翻到群里那天的记录。下午四点,何莉发了张照片。
一桌子菜。饺子在中间。
赵建军、王桂兰、赵德厚、赵小燕一家、何莉。
围着一张桌子。
每个人都在笑。
我放大那张照片。
桌上有个菜——糖醋排骨。
赵建军说过他不爱吃甜口的菜。
我八年没做过糖醋排骨。
照片里他筷子伸的就是那盘糖醋排骨。
我往下翻。
2020年。
3月,我住院做了个小手术。阑尾炎。
赵建军送我去的。签完字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
我一个人在病房等手术。
一个人被推进去。
一个人醒过来。
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他有事。”
那天晚上赵建军来了。待了二十分钟。
“医生说没大事,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接你。”
我说好。
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他没给我带吃的。
我让护工帮我买了碗粥。
后来我翻群记录。
我住院那天下午,群里在聊吃什么。
何莉说想吃日料。
赵建军说:“行,我定位子。”
王桂兰说:“莉莉想吃就去,建军你别小气啊。”
赵小燕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我在医院等麻药退。
他们在商量去哪家日料店。
赵建军甚至在群里问了一句:“莉莉你想吃哪家?上次那家还是换一家?”
上次。
那不是第一次了。
翻到2020年6月。
我生日。
那天我下班早,去菜场买了菜,做了一桌。
四菜一汤。
我给赵建军打电话。
“今天早点回来,我做了饭。”
“行,可能得八点。”
我等到八点。
他没回来。
八点半。
九点。
菜凉了。我热了一遍。
九点半他回来。酒气。
“应酬,喝多了。你先吃。”
他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把那桌菜吃了。
剩的倒进了垃圾桶。
没人记得那天是我生日。
赵建军没提。他妈没打电话。赵小燕没发消息。
我翻群记录。
那天下午五点,群里有消息。
赵小燕发的:“今天嫂子——”
她打了个“嫂子”,但不是叫我。
“今天莉莉姐生日吗?不是下个月吗?”
何莉回:“不是我的生日哈哈。”
赵建军回了一句。
就一句。
“今天周敏生日。”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王桂兰说:“哦,那让她自己买个蛋糕呗。”
赵建军没回。
他没有说“我回去陪她”。
也没有说“那我给她买”。
群聊到这就断了。
下一条是四十分钟后,赵小燕发了一个搞笑视频。
话题翻篇了。
我的生日,在他们的群聊里存活了十几秒。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快没电了。
插上充电线。继续翻。
那一天我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
不是不饿。是忘了。
3.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上班,晚上等赵建军睡着,翻他手机。
我是做财务的。看数字是本能。
群聊里,钱的事出现得很频繁。
2019年9月,赵建军在群里说:“莉莉那边房租到期了,我想给她换个好点的。”
王桂兰回:“应该的。”
赵小燕问:“多少钱?”
赵建军说:“押一付三,一万二。”
赵小燕说:“这么贵?”
赵建军说:“地段好。”
王桂兰回了句话,我看到的时候手指攥紧了。
“别心疼钱。反正家里的钱周敏在管,又花不了多少。”
又花不了多少。
我那年的工资是一万三。
每个月扣完房贷四千八,留两千生活费,剩下的全转进赵建军说的“家庭账户”。
六千五。
每个月六千五。
他拿去给何莉交房租了。
2020年4月,群里又在聊钱。
赵小燕结婚,赵建军随了五万。
五万块。
他跟我说的是三万。我转了三万给他。
剩下两万从“家庭账户”出。
那个账户的钱,每一分都是从我工资里扣出来的。
2021年年初。
群里赵建军发了张图。一份购房合同。
“搞定了。莉莉,钥匙下周拿。”
何莉回了一连串感叹号和爱心。
王桂兰说:“好!这下莉莉也有自己的窝了!”
赵建军说:“首付三十二万,贷款五十万,月供三千四。”
赵小燕问:“首付哪来的?”
赵建军说:“攒的。”
攒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那三十二万从哪来的。
2017年到2020年,我每个月转六千五到“家庭账户”。三年半,大约二十七万。加上年终奖,差不多三十二万。
一分不差。
他把我的钱,拿去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子。
我翻到2021年5月,何莉在群里发了装修照片。
北欧风。浅木色地板。白色橱柜。阳台上有花架。
她说:“谢谢老公,谢谢妈。”
王桂兰说:“谢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了一眼客厅。
我和赵建军住的这套房子,2017年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月供四千八,我一个人还。
装修的时候赵建军说“简单弄弄就行,以后再换”。
墙上至今还有一条裂缝。
2022年我提过一次想换沙发。
赵建军说,“能坐就行,别乱花钱。”
何莉的房子北欧风装修,阳台有花架。
我的房子墙上有裂缝,沙发是搬进来那年买的。
结婚纪念日那天的记录我也翻到了。
2021年10月17号,结婚四周年。
我做了四菜一汤。赵建军说应酬没回来。
群里。
同一天下午三点,赵建军在群里发了张酒店截图。
“订了温泉酒店,周末带莉莉去。”
何莉回:“好开心!”
赵小燕回:“哥你浪漫啊。”
我在家等他等到菜凉了三遍。
他带何莉去泡温泉了。
4.
翻到第四天晚上,我把所有关键截图整理完了。
三百多张。按时间线排好。
但有一条消息,我是第四天夜里两点看到的。
那是2023年初的记录。距离现在不到两年。
赵建军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字。少见。他平时在群里打字很少超过十个字。
那段话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妈,实话跟你说。房贷还有三年,还完我就跟周敏摊牌。莉莉等不了太久了。这几年委屈她了。”
王桂兰回:“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闹得太难看。”
赵小燕回:“嫂——哥你想好就行。”
她打了个“嫂”字,又删了。
何莉没回消息。但过了半小时,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来。
两点十七分。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建军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三年。
再过三年,房贷还完。他就摊牌。
我每个月还四千八,还了六年。还剩三年。
等我帮他把房贷还完,他就跟我离婚。
去找何莉。
去住那套用我的钱首付的房子。
去过他“咱家人”的日子。
我是工具。
一个按月还贷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没再翻手机。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和墙上那条连着的。装修时没处理好。
我看着那条裂缝。
很久。
以前觉得它丑。现在觉得它老实。裂了就是裂了,不装。
早上赵建军起来,见我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
“你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倒了杯水。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秒,我把杯子端起来。
水是温的。他习惯给自己倒温水。
八年了,他从来没问过我喝热的还是凉的。
我把水倒了。
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Excel。
文件名:分割。
不是赵建军那种“分割”。
他想等房贷还完再分。
我等不了三年。
也不想等。
5.
我是注册会计师。查账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教。
花了一个周末,把八年的财务理清了。
工资卡流水。两张银行卡。一张信用卡。一个支付宝。一个微信。
全部导出。
赵建军的收入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结婚时他自己说“月薪七八千”。这些年涨没涨我不确定。
但他有一笔钱是确定的——他以“家庭账户”为名,让我每月固定转钱给他。
我整理了一份表。按年份。
2017年10月至2018年12月,14个月。我转入家庭账户:91,000元。
2019年全年:78,000元。
2020年全年:84,000元。
2021年全年:90,000元。
2022年全年:96,000元。
2023年全年:102,000元。
2024年1月至今,8个月:72,000元。
合计:613,000元。
加上房贷。每月4,800,从2017年10月开始。到现在一共83个月。
4,800 × 83 = 398,400元。
加上装修。当年赵建军说的“简单弄弄”花了12万,我出了9万,他出了3万。
加上家里日常开支——水电物业、吃饭、添置家具、换热水器、修空调——这些年零零碎碎,我出的部分约11万。
加上给他家的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公婆、赵小燕结婚随礼那三万(他说三万,实际五万,多出的两万从家庭账户走)、王桂兰住院那次我拿了两万——总共大约9万。
我在Excel里拉了一个总数。
276万。
二百七十六万三千四百块。
这是我嫁进赵家八年,可追溯的全部支出。
赵建军呢?
他的收入我拿不到完整数据。但有据可查的——他实际转入过的、用于这个家的钱。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他没出。
装修他出了3万。
房贷是我还的。
日常开支他偶尔出过,加起来不超过5万。
婚后他转给我的钱,用于家用的,流水上能查到的——合计约34万。
276万。对34万。
差距比我想的还大。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自己好笨。
周一上班前,我给一个律师朋友打了电话。
“刘姐,我想咨询一下离婚财产分割。”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跟建军?”
“对。”
沉默了两秒。
“你到我办公室来。”
6.
律师叫刘素芬。我考注册会计师那年认识的,一起上过培训班。
我把材料打印出来放在她办公桌上。
群聊截图。三百多张。
银行流水。八年。
Excel表。两张。
她翻了二十分钟。
越翻脸色越沉。
最后她把截图放下来,摘了眼镜。
“周敏,你怎么忍到现在的?”
“我不是忍。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没接话。
然后她说:“你的房子,首付你父母出的,有转账记录吗?”
“有。直接转到我卡里的。我这有记录。”
“房贷你一个人还的?”
“对。他一分没出过。”
“房产证上几个人名字?”
“两个人。我和赵建军。”
“那套给何莉买的房子呢?”
“房产证上是赵建军的名字。但首付是从‘家庭账户’转的。那个账户只有我在往里存钱。”
刘素芬拿笔在纸上写。
“这套房子是关键。如果能证明首付来源全部是你的收入,且是在婚内购置——”
“不是买给我的。是买给他情人的。”
“我知道。但法律上,它是婚内财产。用的是婚内资金。不管他给谁住,财产归属要看产权登记和出资来源。”
她写了一份方案。
我看完。
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需要多长时间?”
“你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如果协议离婚,快的话一个月。如果他不同意,诉讼。”
“他不会同意的。”
“那就诉讼。他那些群聊记录,法庭上够他喝一壶了。”
我把材料装进包里。
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下午四点。
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
手机响了。赵建军发的微信。
“今晚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
“随便。”
和过去八年的每一次回复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知道,他问我想吃什么的时候,可能顺手也在群里问了何莉想吃什么。
回到家。
他买了烧鸡和凉菜。
我们坐在桌前吃饭。他看手机,我也看手机。
和平时一样。
吃完我收拾碗筷。他去阳台抽烟。
我洗碗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
无所谓。我已经不需要听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剩下的事,不是听,是做。
7.
接下来的日子,我什么都没变。
做饭。上班。洗衣服。交房贷。
赵建军看不出任何异常。
因为我本来在这个家就是透明的。透明人做什么都不会被注意到。
律师那边在走流程。诉状写好了。证据清单列好了。
我只需要等一个时间。
但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进群。
“咱家人”那个群,我要进去。
不是为了看。看的阶段已经过了。
是为了发。
赵建军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他用了八年没换过。结婚纪念日。1017。
讽刺。
一个周三的下午。
他去洗澡。
手机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解锁。进微信。找到“咱家人”群。
右上角,群设置。
“群聊邀请确认”——关闭。
任何人都能直接拉人进群。
我用赵建军的微信,把我自己拉进了“咱家人”。
系统提示:“赵建军邀请周敏加入了群聊。”
我退出他的微信。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
打开自己的手机。
微信通知。
“你已加入群聊‘咱家人’。”
群里暂时没人说话。那条系统消息静静躺在那。
赵建军邀请周敏加入了群聊。
我没发任何消息。
浴室水声停了。
赵建军出来。拿起手机。
划了一下。
愣住了。
我在厨房切菜。
“周敏。”
“嗯?”
“你……你怎么进的那个群?”
“什么群?”
他走到厨房门口。
“微信那个——家庭群。”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看到了。你拉我进去的呀。系统提示写着呢。”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太细。
因为那个群里有何莉。
他要是追问,就得解释何莉是谁。
他张了张嘴。
“哦……可能是我不小心按到了。”
“嗯,那正好。以后家里有事方便沟通。”
我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他站了几秒。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群里的消息忽然安静了。
以前每天二三十条。
从我进群开始——零。
一条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另一个群说话,还是单独私聊商量对策。
无所谓。
我进群不是为了看他们聊天。
我进群是为了发一样东西。
财产分割协议书。
赵建军手里那份还没拿到。
法院的那份,下周送达。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赵建军主动找我说话。
语气格外温柔。
“周敏,最近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啊。”
“那个群——你别在意。就是家里人随便聊聊,也没什么正经事。”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
“建军。”
他停下来。
“我想离婚。”
客厅安静了。
空调嗡嗡响。
赵建军看着我。
“你说什么?”
“离婚。”
“为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我熟悉那个眼神。
在那个眼神里,他不是在问“为什么”。
他是在判断我知道了多少。
“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好好的……”
“就是过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
“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我自己的决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先别冲动。我让我妈跟你聊聊。”
果然。
8.
三天后,星期六。
我在家收拾客厅。
门铃响了。
开门。
王桂兰、赵德厚、赵小燕,还有赵小燕老公。
四个人。
王桂兰走在最前面。脸上是那种“我来解决问题”的表情。
“周敏,听说你要离婚?”
“嗯。”
她推开门进来。其他人跟着坐下。
王桂兰坐在沙发中间,赵德厚在旁边。赵小燕站着。
赵建军从卧室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看了他妈一眼。
“妈,我跟你说了,让你别来——”
“我不来行吗?你媳妇要离婚你都不知道吭一声?”
王桂兰转向我。
“周敏,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建军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群里叫何莉“好儿媳”。
在我面前叫我“周敏”,不叫“儿媳妇”。
八年了。我现在才意识到。
“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建军每天上班挣钱,你在家也没人欺负你,哪里过不下去了?”
赵小燕在旁边说:“嫂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德厚咳了一声。
赵建军坐在角落,不说话。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变软了。
“周敏,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要是觉得建军哪里不好,你说出来,妈帮你说他。”
“不用了。”
“你这孩子——”
“王姨,不用了。”
她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叫过她“王姨”。一直叫“妈”。
赵小燕看出来了。她拉了拉赵建军的袖子。
赵建军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周敏。”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来。
单膝跪地。
“是我不好。这些年我忙工作,忽略你了。你给我个机会,我改。”
王桂兰马上接话:“看看,建军都跪了。你还要怎样?”
赵小燕说:“嫂子,我哥从来没跪过人。”
赵德厚也说话了。声音很慢。
“周敏啊,我这两天血压又上来了。你看德厚叔身体这样……一家人,别闹了。”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赵建军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给我一次机会。”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演得太像了。
如果我没看过那个群——如果我不知道何莉——如果我没看到“等房贷还完就摊牌”那句话——
我会被这一跪骗过去。
就像过去八年被骗过去一样。
但我看过了。
“建军,你起来。”
他没动。
“你先起来。我有话说。”
他慢慢站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咱家人”群。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9.
叮。
叮。
叮。
每个人的口袋或包里,微信提示音响成一片。
我站在客厅中间。
手机举在手上。
“你们是不是有个群。叫‘咱家人’。”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
赵建军的手攥紧了。
赵小燕下意识掏手机——又停住了。
“群里六个人。赵建军、王桂兰、赵德厚、赵小燕、赵小燕老公。”
我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叫何莉。”
没有人说话。
“我结婚八年,不在这个群里。何莉在。”
赵建军张了张嘴。
“周敏——”
“别急。”
我低头,在群里打字。
所有人的手机又响了。
我发的是第一张图。群成员截图。
六个人的头像和名字。整整齐齐。没有我。
“看到了吗?”
我发了第二张图。
2019年春节。何莉在群里发的饺子照片。一家人围着桌子笑。
第三张图。
王桂兰的消息:“莉莉来了?欢迎欢迎,早该进群了。”
第四张。
赵建军买房那条:“搞定了。莉莉,钥匙下周拿。”
第五张。
王桂兰那句:“一家人。”
我一张一张发。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不停地响。
叮。
叮。
叮。
客厅里没有人动。
王桂兰的手在发抖。她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一张一张翻。
赵小燕的脸白了。
赵德厚低着头。
赵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周敏,你听我说——”
“我还没说完。”
我发了第六张图。
2023年1月。赵建军的那段话。
“妈,实话跟你说。房贷还有三年,还完我就跟周敏摊牌。莉莉等不了太久了。这几年委屈她了。”
这张图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
客厅也安静了。
赵建军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怎么——”
“看到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A4纸。打印的。
“这是财产分割协议。”
我把纸递给赵建军。
他没接。
我放在茶几上。
“我帮你念一下。”
我翻到第二页。
“婚后共同财产第一项。朝阳区XX小区XX栋XX室。产权登记:赵建军、周敏。购房首付:周敏父母全额出资,转账记录附后。房贷月供4,800元,还款83期,全部由周敏独自偿还,合计398,400元。”
我抬头看赵建军。
“这套房子,你一分钱没出过。”
他没说话。
我翻到第三页。
“婚后共同财产第二项。通州区XX小区XX栋XX室。产权登记:赵建军。购房首付320,000元,来源:周敏工资收入转入‘家庭账户’累积。月供3,400元,来源:同一账户。”
我停了一下。
“这套房子。你说是‘投资’。给何莉住的。首付是我的钱。月供也是我的钱。”
王桂兰突然开口了。
“那个房子——”
“王姨,我没问你。”
她闭嘴了。
我继续念。
“八年婚姻存续期间,周敏可追溯的家庭支出总额——”
我一条一条念。
房贷。家庭账户转入。装修。人情往来。日常开支。
每一笔都有流水截图。
每一笔都有日期。
念完最后一条,我说了那个数字。
“二百七十六万三千四百块。”
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这是我八年往这个家投的钱。”
我翻到下一页。
“赵建军可追溯的家庭支出总额——三十四万一千二百块。”
我把协议书合上。
“二百七十六万,对三十四万。”
我看着赵建军。
“你说等房贷还完再摊牌。”
他的嘴唇在抖。
“房贷还有三年。但我等不了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群。
发了最后一样东西。
财产分割协议书。完整版。PDF。
发完之后,我打了一行字。
“你们有这个群八年了。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但这份文件,我是第一个发的。看清楚。”
发送。
赵建军的手机响了。
王桂兰的手机响了。
赵小燕的手机响了。
赵德厚的手机响了。
何莉不在场。
但她的手机也响了。
10.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赵建军拿起茶几上的协议书。
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法院诉状副本。
“你……你已经起诉了?”
“上周。”
他把纸放下来。手在抖。
“周敏,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算了两个礼拜的账。”
王桂兰突然站起来。
“周敏!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的事你发到群里——”
“王姨。”
我打断她。
“你在那个群里管何莉叫好儿媳。管她叫一家人。你说早该进群了。”
王桂兰愣住了。
“你觉得哪个是一家人?”
她的嘴张了一下。
又闭上了。
赵小燕突然哭了。
“嫂子,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2019年3月。何莉进群。是你拉的。你说——‘哥,你的人,我给你拉进来了。’”
赵小燕的哭声卡住了。
“你拉她进群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不在那个群里?”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建军忽然走到我面前。
“周敏,那个群——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和何莉——”
“你不用解释了。”
我拿出手机。把群聊翻到2020年3月。
“这是我做阑尾炎手术那天。你在群里问何莉想吃哪家日料。”
翻到2021年10月。
“这是结婚纪念日。你在群里订温泉酒店。我在家做了四个菜等你。菜凉了三遍。”
翻到2022年6月。
“这是我生日。你妈说让我自己买个蛋糕。你——没吭声。”
赵建军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是那种被打光了的空白。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说你改。改什么?”
“你说给你机会。什么机会?”
“你跪了。但你跪之前先看了你妈一眼。你跪不是因为对不起我,是你妈让你跪的。”
他没有反驳。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王桂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她试了最后一次。
“周敏,你也不容易。但你也想想,建军要是净身出户,他怎么活?”
我看着她。
“你儿子拿我的钱给别的女人买房子。你问他怎么活?”
她的嘴又张了一下。
说不出话来。
赵德厚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
他坐在那里。老了很多。
赵小燕的老公一直站在门口。
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他拉了拉赵小燕的胳膊。
“走吧。”
赵小燕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
“这事跟咱们没关系。走。”
赵小燕抬起头看我。
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
跟着她老公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
赵建军。王桂兰。赵德厚。我。
我拿起包。
“法院传票下周到。你找律师吧。”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对了。那套通州的房子。首付是我的钱。月供也是我的钱。你要是不想上法庭多丢人,就在协议书上签字。”
我打开门。
“何莉住的那套房子——让她收拾收拾吧。不是她的。”
门关上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王桂兰的声音。
很响。
“赵建军!你干的好事!”
是骂她儿子。
不是因为出轨。
是因为事情败了。
11.
后面的事,走得比我预想的快。
赵建军没请律师。
他请不起。或者说,他不敢。
因为一旦上法庭,群聊记录、银行流水、购房出资证明——所有证据链完整得像一份审计报告。
他的律师看完材料之后,打电话告诉他:“协议离比诉讼离对你有利。”
意思是——诉讼你会输得更难看。
他签了。
朝阳那套房子归我。
通州那套房子,法律上是婚内购置,出资来源是我——判给我。
存款按照出资比例分割。他拿到七万多。
七万多。
和他存了八年的“家庭账户”比起来——杯水车薪。
因为那个账户里的钱,早就被他花完了。给何莉的房租、日料、温泉酒店、装修。
花完了。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没洗。
签完字,他看着我。
“周敏,那个群……我会解散。”
“不用。”
他愣了一下。
“留着吧。我退了就行。”
我在手机上打开“咱家人”群。
群成员:7人。
我是第七个。
我点了退出群聊。
系统提示:“周敏退出了群聊。”
比进群的时候干净。
走出民政局。
外面在下小雨。
赵建军站在台阶上。没有伞。
我有。但我没撑开。
各走各的。
后来的事是刘素芬告诉我的。
何莉在离婚判决出来那天就知道了。
通州的房子不是她的了。
她打电话给赵建军。赵建军说他在想办法。
她又打了三天。
第四天电话不通了。
换号了。
赵建军去找她。公寓已经退租了。
人走了。东西搬了。连阳台上那个花架都没留。
刘素芬说这段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猜王桂兰现在说什么?”
“说什么?”
“说‘那个女人果然不是好东西’。”
我没笑。
八年前她说早该进群了。
现在说果然不是好东西。
赵建军搬回了父母家。
三十五岁。没房子。没存款。净身出户。
他没再联系我。
倒是赵小燕发过一次消息。
“嫂子,你以后还好吗?”
我没回。
不是恨她。
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12.
通州那套房子我挂了中介。
三个月后卖了。
钱拿回来。
朝阳那套继续住。
房贷还有三年。还是我还。
但这次,是我自己的房子。
我把墙上的裂缝修了。
换了沙发。
买了个花架。放在阳台上。
不是因为何莉的阳台有花架。
是我自己想要一个。
以前没买,是赵建军说“别乱花钱”。
现在没人说了。
周末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做了糖醋排骨。
一个人吃。
味道还行。
我以前不做这个菜,是因为赵建军说他不爱吃甜口。
他撒了八年的谎。也不差这一个。
吃完饭。
洗了碗。
坐在新沙发上。
手机里“咱家人”群早就不在了。退群就是退了。
没有提示。没有消息。
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八年。
那个群陪了他们八年。
我在这个家待了八年。
他们有群。我没有。
他们有秘密。我没有。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了。
我有一套房子。一份工作。一个人的日子。
够了。
窗外太阳快落了。
我把花架上的绿萝浇了水。
叶子挺精神。
不用谁记得浇。
我自己记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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